孽（中）

比比东没有去寻，只是愣愣地看着拿把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千仞雪向来不是好找的人

少时她总是不见身影，以至于千道流要在她身上留一个羽毛印记才能感知她的气息，可日子一场，便也关不住她了

不知她是如何解的印记，在供奉殿中逃了课，那一天整个武魂殿都很忙，毕竟是长了一岁，逃课的功夫厉害了，躲人的功夫也自然长进了不少

侍女侍卫累地够呛，千寻疾正好外出猎杀魂兽，回来时听到消息就发了火，最后是一路寻到了比比东宫外的墙旁边

说是找到人时，她还在墙旁扣泥巴，好心地给捉到的虫子建了座坟

那时千寻疾正气头上，又见她还在地上捣鼓着隆起的几个迷你土堆，一气之下十分干脆地给她拽走了

就这样干巴巴的给父亲拖走，她仍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教皇从未意识到自己记得如此清楚

雷鸣电闪，一阵接一阵，她望向窗外一片漆黑，黯淡的天穹哀啸，耳中满是雨打地的声音

她知道千仞雪有些时候很任性，却不知千仞雪对外有多么冷静，冷静得与她记忆中那个与她对峙时总是无端暴躁的少年完全相反

每次的争执后都会以不欢而散结束，可她们今天没有争吵，却还是闹得这样僵

为什么？

或许她看到了，所以才会有突如其来的一记飞剑

可对她来说玉小刚应当只是一个陌生人，不该反应这么大，比比东回忆着那天分手她再没有提过这段往事，千寻疾也答应过她不会在孩子面前说

那是为什么，如果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会……

比比东又记起她那时候的眼神，像什么……像什么？她感到脑子发僵，一瞬间闪过身处密室的那晚，千寻疾死板地坐在床边等她醒来

他说他会杀了玉小刚，语气淡淡，她只记得自己当时崩溃又害怕，自然就不会注意到那人眸色平静的后面还藏着什么

现在想起来只剩下一身后怕

可她没有理由怀疑，千寻疾不会说，因为那时候千仞雪还小，就算他是个禽兽，但还有千道流在，他坚决不会让千仞雪知道那些事

教皇感到额心发疼，视线又重新回落在伞上，脑海中荡起她的声音

我很快就会回来

她很快就会回来，可这天斗皇城里，她又在哪里呢？

她几次走到门槛，却又讷然地停了步子

辗转几回，月关劝她休息下，说少主是有自保能力的，不会出事，他同鬼魅之后再回宫里看看，一有消息就来禀报……

是啊，她是千家人，怎么会出事？

思及此，比比东深深浅浅呼吸着，不知道自己又是怎么了，只是听着月关的三言两语，倦息也似潮水一般袭来，她终是回了先前定的酒店躺下

月关从自己房里出来，就撞上了刚从皇宫里回来的鬼魅，说是佘龙告诉他少主已经休息下了

本想着上报冕下，但敲了两下门没见着回应，应当是睡下了，就退了回来

看着他头发被雨水沾湿的耷拉模样，菊斗罗不禁笑了

“怎么还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你猜我碰见了谁”

二人眼神交流片刻，旋即出了答案，月关扁扁嘴，那确实该不高兴

“他今日不会跟冕下撞见了……？”

“不知道”

鬼斗罗一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表情

“他一副喝得烂醉的邋遢模样，还有弗兰德……”

“当时隔得远，我赶着回宫，没听清说了什么”

菊斗罗眨了眨眼，想来是今日碰了面，才闹上这么一出

如此，冕下与少主……怕不是雪上加霜

“管他呢，废物就是事多，有吧，喝两杯”

“你请客”

“得得得得得得得”

——————————

皇宫

千仞雪丢掉满是污血的衣物，清洗好后开始包扎伤口

雨中昏迷前的身影不断摇晃

微微扯紧绷带，心中还在想那位神祇的话，一时有些失神，微凉的风吹来，疲倦趁此滋生，她不觉加快了手中的速度

等弄好一切行至廊里，又撞见了毒斗罗

“你小子怎么在这里”

千仞雪瞳孔微眯，打量似的看了看他，对视片刻，独孤博略略心虚地搓了搓手指

她挑眉，像是抓住了什么细节问道

“这话该我问前辈吧，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回你那毒窝呢”

“不会是……迷路了吧”

上次来皇宫还是在上次，听佘龙提过一次，那晚这老头在皇宫转了一圈又一圈，愣是没找着来时的路，后来还是佘龙撞见了他才从大门回了家

千仞雪目光灼灼，见心思被戳穿，独孤博心里顿时发窘，急急避开她那笃定的神色，清清嗓子狡辩着怎么会

“……”1

“既然这样，我先回去睡觉咯，前辈慢走……”

这老头真是要面子，千仞雪心里发笑，她故作不在意地摆摆手，步子一迈作势要丢下他离开

见好不容易撞见的救星要没了，独孤博一时竟口齿不清起来，他认床啊，他不想在这白不拉几，跟特么墓地一样的破地方睡地板啊，于是乎忙追上对方的步子软下性子

哎哎哎哎哎！

“……别，别走！”

“哎呀……这不是皇宫修得太大了吗，又是清一色的设计，很难不叫人走差好吗…………”

他嘴里嘟嘟囔囔着，字里行间颇有几分掩饰自己迷路尴尬的意味，他喜清净，平日里自然不爱到处走，往日来宫里总是有人带路，迷路倒也符合情理

千仞雪却是撇撇嘴，不买账一般继续走着

“……所以”

“你来这里到底是要干什么？”

她眼神中不再有玩笑的意味，不怒不喜，只是再将视线对上时，毒斗罗已然有了一副窘态，四下望望，神色更加飘忽，仿佛这话难以启齿

她又歪了歪眼，直盯着他，耳中才传进几句结结巴巴的话

“我无聊，就想找人说话，你知道的，顺带问问雁雁的事……但佘龙那老小子说你不在，本来要走的……”

他越说越小声，不情不愿解释完了，最后还有些傲娇地抱手地嘟囔一句

“你满意了吧”

………

………

稍稍沉默，千仞雪才动起眸子，她笑问

“我可是把你孙女给原原本本送回去了，这种时候，你难道不应该关心关心她么”

皇家学院的学员也都被关了，她顾及独孤博，只把独孤雁送了出来

看来……

“或者，她在气你跟武魂殿的人勾搭？”

唇角一挑，声音却是寡淡的很，不觉行至殿里，她邀对方入了座，从容地开了瓶赤霞珠

眸间迸出些许幽光，毒斗罗双目如凛，一点深邃在眉心碾碎

香醇丝滑的黑红色酒液入杯，宫里只有这种酒，倒不是难以入口，只是相比佘龙壶里那样的市井上的陈年佳酿，还是少了那么些意味

独孤博举杯干了一口，坦然中又夹着几分无奈

“气倒不至于”

他与独孤雁过惯了相依为命的日子，总是说着去哪都好，只要对方在，怎样都好

他生性孤僻，又因一身毒旁人避之不及，愿意同他打交道的人也都是带着利益性的目的，但他一向不喜束缚，自然就不愿臣服于人，数不清拒绝了多少次拉拢，雁雁一向理解自己，他都知道

但这世界总是逼着人非黑即白，自私是人的本性，天斗对他来说不重要，经历过丧子丧妻之痛，他只想护住在意的人，所以他靠自己的本事给自己挣命，给独孤雁挣命

有报应，他自己担

“小丫头嘛，过几天就好了”

独孤博蹙眉笑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放心，魂骨的事我安排好了，保你孙女性命无忧”

“只是你的毒已经耽搁太久，我……”

酒又续上，两杯交碰，他勾唇摆手，扬言自己早料到了，十分慷慨地说他没那么小肚鸡肠，不会为此怪她

千仞雪摇摇酒液，咽下方才没出口的半句话，静静听他笑谈从前流浪天斗的事，都说酒不醉人人自醉，看老毒物这个颇有几分难以自持的神情，看来是真的心情不好

……………

“老头儿，能否……”

“干嘛，你这小鬼头又要诓我什么嗎，如果是加入武魂殿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别以为请两次酒就能收买老夫呿，老夫不去……”

他不容分说般打断了眼前人，眉眼里半是玩笑半是严肃，分明是疏远的话，听上去却又像是多了几分朋友间的坦诚，千仞雪无声笑笑，依着他道

“知道了知道了，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我是想问你能不能借我点碧磷蛇皇的毒液”

嗯？本命剧毒？！

独孤博猛然清醒一般，全然褪去方才那漫不经心的神情，真真打起精神变得严肃起来

“你要这毒做什么？”

…………

…………

“放心”

———番外———

*雨中相逢

比比东拿过一把伞便出了宫门，却还未行几步，远处的黑暗里映出一个高瘦的人影，停步怔望

千仞雪慢慢走着，面无表情，有些死寂，直视前方的眼中分明呆滞无神，雨水挂在羽睫上，时不时落下1

像是感受到对方存在的气息，恍然抬眸，在原地愣了几分，旋即，闪到她面前，目光流转间蕴着慌乱，她倏然抱住了眼前的人，闭眼融入她身上的温度，手紧紧不放

伞掉落，比比东被这一举动久久怔愣不已

仿佛才反应过来雨侵袭入体的寒凉，她明显感受到千仞雪因为冷而有些轻颤，纤指抚上其后颈，轻轻安抚着怀中的人

“比比东”

她怔住了

两世啊，她从未在她面前如此过，就连陨落之时都只敢乞求她多抱自己一会儿……即便是杀人如麻的无情之人内心终归会有一片软弱之地，她又何尝不是

这样的感情压抑了太久太久，她终究不愿再埋藏下去

……

――太子府――

窗外望去，雨停了

洗干净的千仞雪偎在比比东怀里，一声不吭，比比东任由她环住自己

夜间比较冷，穿得又单薄，但她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比比东只得上下抚着她的手臂，往怀中拥紧了些，下巴抵在金发上，沉寂良久2

“……怎么不知道找地方躲雨？”2

语气中的温柔令千仞雪一时愣神

“我没有注意到”

听到她愿意同自己答话，眉间舒展开一些

“我想，你应是会来寻我的”

她语顿

“但我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我今日惹你生气了”

凝视着窗上聚积的雨珠缓缓滑落，她眼中蓦地无神

“你大抵是因此不要我，又怎会想着要去寻我，所以我又一个人走了回来”

“我去寻你了”

她尚还没有说完，身边的人便接了话去，以解释的口吻想要表达什么

怀中的人突然抬头，星眸里呈现出对方温柔的眸子

“我知道”

她细长的睫毛又垂下来

“当我在宫门见到你时愣了半晌――这是出乎我意料的”

她瞳珠轻轻地颤了一下

“可又突然想到，我该如何做才能获取你的原谅”

“毕竟――即令你愿来寻我，也未必完全消了我的气”

静静听她慢慢说着，紫眸微动，心口疼了几分

她沉默一会儿，才继续开口

“想了许久，终归没有想到该说什么”

她又停了一会，仿佛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惶恐你当真不要我，拥上前几近是下意识的动作”

这次她完全沉默了下来，但并未持续太久

千仞雪起身将额头抵上前

比比东愕然，这副泪光涟涟的模样，倒真是无时无刻不牵动她的心啊

指腹轻抚过那略微红肿的眼，墨眉间仍然温存软款，替其将垂落身前的一缕金丝别于耳后，温然不语，闭眼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不会了”

“妈妈不会不要你了”4

沉声久久，千仞雪羽睫微润

看着她水润的蓝瞳，轻吻去眼角的泪珠，微哂提唇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