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车祸的消息传来时,伊紫正对着电脑屏幕,敲击键盘的手指停在半空。
屏幕上是她为父母和孩子制定的第三套撤离方案,代号“候鸟”。
一秒钟的死寂后,她竟然小小的松了一口气。
真是疯了。
但这个疯女人,确实为她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危机只是暂时解除,远谈不上高枕无忧。
伊紫的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哒哒声。
她加紧联系Y国的移民中介,催促着每一个流程,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缩短时间的细节。
幸好,幸好啊。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当初决定踏入这个牌局时,就没想过能全身而退。
为自己,为家人,她预设了无数条后路。
现在,这些曾经看似多余的准备,都成了救命的稻草。
真该谢谢那个时候的自己,那个 paranoid 到极点的自己。
Y国的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无处不在。
芊月细心地将被子的一角掖好,尽管病床上的人依旧昏迷不醒。
她站直身体,环顾这间昂贵的VIP病房,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儿子的身影。
慕容灏一次都没来过吗?
不,他肯定来过,只是自己没碰到。
芊月在心里为儿子找着借口,公司那么忙,还要带两个孩子,他肯定焦头烂熟了。
她转向自己的丈夫,状似不经意地问起。
“鸿,灏儿……他是不是没空过来?”
慕容鸿正在看护工记录的生命体征数据,闻言抬起头,眼神非常镇定。
“来过了。早上我还没到的时候就来了,呆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听他说,宇儿好像生病了,他得回去看看。”
芊月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担忧完全转向了孙子。
“这样喔,那严重不?怎么回事?”
“应该不严重,小孩嘛,闹点小情绪。”慕容鸿的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芊月心里的那点不满彻底烟消云散。
“那就好,那就好。”她喃喃道,“等妈醒了,我得去灏儿家看看宇儿和玥儿。”
“嗯,到时我们一起去吧。”慕容鸿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而远在中国的另一间病房里,气氛却截然不同。司徒硕的手机发出尖锐的铃声,打破了一室的沉闷。
是司徒浩。
他的嘴角刚要扬起,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熟悉的问候,而是撕心裂肺的嚎哭。
“爸爸……爸爸……”
那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巨大的恐惧和无助。
司徒硕的心猛地一揪。
“浩浩?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妈妈……妈妈出车祸了……呜呜……她在医院……我怎么办呢?爸爸,我怎么办啊?!”
司徒浩的哭喊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司徒硕的心脏。
风……那个他爱恨交织了一辈子的女人。
虽然这个小儿子不是自己亲生的,虽然那个女人到最后也没给过他好脸色。
可二十多年的父子之情,那份早已刻入骨髓的牵绊,根本无法磨灭。他仿佛能看到司徒浩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守在医院里茫然无助的样子。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盖过了他自己身上的伤痛。
“出院!我要出院!”他对着闻声而来的看护嘶吼,伸手就要去拔手背上的输液针。
看护吓坏了,连忙按住他,“司徒先生!您冷静点!您的身体状况……”
“滚开!”
骆亦尘和珺博很快被叫了过来。
“司徒先生,您的伤势还不稳定,绝对不适合长途奔波。”骆亦尘试图劝说。
但司徒硕什么都听不进去,像一头被困的野兽,眼睛通红。珺博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眉心紧锁。他知道,任何劝说都是徒劳。
他走出病房,靠在墙上,疲惫地捏了捏鼻梁,然后拨通了司徒奕铭的电话。
他把情况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语气里满是无奈。电话那头,司徒奕铭正抱着小宝,听着沐云讲故事。
当“风”、“车祸”、“要去Y国”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从听筒里传来时,他脸上的温柔瞬间凝固。
又是这样。
又是为了那个女人。
一股熟悉的、冰冷的怒火从心底窜起。他甚至能想象到他父亲大吵大闹的样子,和几十年前如出一辙。
他心里的恨意翻腾,真想说一句“让他去死”。
可珺博的叹息声那么清晰。
他终究还是无法对那个给了他生命,却也给了他无尽痛苦的男人生出真正的杀意。
“随他便吧。”司徒奕铭的声音冷得像冰,“他还头脑清晰,他可以做他自己的决定。”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嘲讽。
“不过……安排最好的医生跟在他身边吧,我还不想他死得那么快。”
电话那头的珺博明显松了口气。
“铭,放心,我和骆医生会跟着一起去的。”
“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哪里话呢,都是一家人。”珺博的声音温暖了一些,“对了,那这段时间,就麻烦你和沐云带着小宝去家里照看一下爸妈和思灵、思芃了。”
“这个没问题的。”
挂断电话,珺博立刻开始着手安排。
病房里,司徒硕已经自己拿起另一部手机,用嘶哑但依旧充满威严的嗓音发号施令。
“立刻联系Y国所有能找到的人脉,给我请到最好的医生!”
“把我账上那笔钱,马上,打一部分给浩浩。”
牵绊了半辈子的人,就算满身伤痕,就算对方早已背叛。到了这个年纪,好像什么都能原谅了。
当对方陷入危机,他还是会本能地倾尽所有。只是这份奋不顾身,这份不计前嫌,都是对另一个女人的残忍凌迟。
那个年轻时遇到的,最初的那个人,早就在他的记忆里化成了不起眼的尘埃。这成了司徒奕铭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可以为自己放下对司徒硕的恨,但他不能替他妈妈原谅。他不能原谅那对毁了妈妈一生幸福,甚至夺走她生命的男女。
司徒奕铭站在窗前,背影僵硬。沐云抱着小宝,悄悄走到他身边。她没有问,只是将怀里软乎乎的小家伙往前送了送。
“小宝,来亲亲我们帅气、优秀的爸爸。”
小宝听话地倾身,柔软的嘴唇印在司徒奕铭紧绷的脸颊上。
“吧唧”一声,响亮又甜蜜。
仿佛一道暖流瞬间注入,融化了他全身的坚冰。
司徒奕铭脸上阴沉的霾色一扫而空,他转过身,笑容灿烂起来。他伸手抱过孩子,另一只手紧紧搂住沐云的肩膀。
一家三口紧紧相拥,甜蜜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如果思还在,看到这个场景,应该会感到开心和欣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