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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界守护者的诞生(2)

光明的可莹

第二节

月背的雨

月球的背面永远看不见地球。

站在环形山的边缘往下看,脚下是灰白色的尘埃,头顶是墨黑色的穹顶,星辰密得像被谁撒了一把碎钻,又用细筛子筛过一遍。没有风,没有声音,连时间在这里都像是走得慢一些。

可莹从传送的光晕中落下,靴尖轻轻点在月壤表面,扬起一小片细尘。丽安跟在旁边,落地时晃了一下,被可莹扶稳。她们穿着紫云星科技提供的轻便宇航服,薄如蝉翼却能隔绝真空,面罩上的读数显示周围环境完全适宜。

"这里比我想象的安静。"丽安压低了声音。

"因为这儿没有空气传声。"可莹说,"她应该在前面。"

环形山谷的底部,一块平坦的岩面上,雨泪零已经站在那里了。她依然穿着那身深色的衣服,外面罩着一件银灰色的披风,边缘绣着细密的纹路。她身后有一座半埋在月壤中的圆顶建筑,表面的金属已经锈蚀发暗,但缝隙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像是有人一直住在里面。

"进来吧。"雨泪零说。

圆顶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三只陶碗,里面盛着某种泛着微光的液体。雨泪零在桌边坐下,示意她们也坐。她摘下披风,露出一张比三天前稍微缓和了一些的脸,深灰色的眼睛在暖光里显得柔和了一些。

"你们是第一个走进这里的活人。"雨泪零开口了,"七千五百年了,除了我妹妹,没有人踏足过这个地方。"

可莹和丽安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打断她。雨泪零端起陶碗喝了一口,然后开始讲。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旧书页,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她出生在七千五百年前的一个原始部落。那时候她还不叫雨泪零,部落里没有姓,只有一个单字的名字。因为她出生在深冬,大雪封山,接生的长者说这个孩子身上带着寒气,于是给她取名叫雪。

"我叫雪。"她说,"我妹妹后来叫冰,因为她也生在冬天,比我晚三年。"

原始部落的生活很苦,靠捕猎和采集维生。雪出生时部落里有一位年迈的长者,据说能看见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长者抱着出生不久的雪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这个孩子的一生将漫长且坎坷,会经历许多悲伤与痛苦,但终有一天,一个在风雪天到来的天仙会找到她,带她到该去的地方。

"那时候我不懂。"雨泪零说,"过了很多年我才明白,她看见的确实是未来——只是她用的词我一直在等。"

可莹安静地听着。她感觉到丽安在旁边紧张地攥了攥手指。

灾年是在雪十一岁那年的冬天来的。连续两个月没有猎物,储存的干果和肉干吃完了,树皮也剥光了。部落里开始有人饿死,先是老人,然后是体弱的。最后,有人在半夜里提出了那个提议。

雪和冰是偷听到的。她们睡在帐篷最里面,隔着一层兽皮,听见大人们低声讨论:交换孩子,不换自己的,换别人的。这样谁都不用吃自己的骨肉,但所有人都能活下来。

雪在被窝里握紧了妹妹的手。冰那时候才八岁,听不懂全部,但她感觉到了姐姐掌心渗出的冷汗。

第二天天没亮,雪带着冰逃了。

"我们沿着河流跑了三天三夜。"雨泪零的声音依然很平,但她握着陶碗的指节泛着白,"后来听说部落里还是那样做了。我们儿时的玩伴,好几个都……"她停了一下,没有说完,喝了一口碗里的液体。

逃出来之后的日子比在部落里更苦。两个小女孩在荒野里流浪,没有武器,不会狩猎,靠摘野果和挖草根勉强活着。雪每天哭,她想起那些被交换的孩子,想起夜里听到的那些讨论声,每想起一次就哭一场。后来她给自己改了名字,叫雨泪零——用泪水把自己归零,用来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忘记人性的阴暗面。

妹妹冰比她更沉默。她没怎么哭,但她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了心里。那些大人们的脸、那些讨论时若无其事的语气、那些她曾经叫过叔叔伯伯的人。她给自己改名雨飞鸢,"鸢"同"怨",她要记住这个恨。

"然后我们遇见了那颗陨石。"雨泪零说。

那是在她们逃出来的第二个月末。两人已经饿得走不动了,蜷在一棵枯树下面等死。一颗流星划破夜空,砸在她们附近的地面上,泥土翻涌,热气蒸腾。她们爬过去看,陨石的裂痕里渗着某种暗紫色的液体,像活的一样在蠕动。

那些液体——后来她们才知道那是某种宇宙病毒——附着到她们皮肤上时没有痛感,只有一阵冰凉。病毒融入了她们的DNA,和她们的细胞合为一体。醒来之后,雪和冰发现自己能感知到方圆几里内的水源和猎物,而且能操纵气流和温度。

"我们靠这些能力活了下来。也养活了那些病毒。它们给我们超常的生命力和感知力,我们给它们寄生的温床。到后来分不清谁是谁了——它们成了我们的一部分,我们也成了它们的一部分。"

有了超能力之后,冰做了一件事。她回到原来的部落,假扮成天神,以惩罚之名向部落索要物资。那些大人被吓住了,乖乖把存储的粮食和兽皮交出来,因为冰制造的风暴把他们的帐篷吹翻过好几次。有人试图反抗,冰毫不犹豫地出手压制。

"我阻止了她。"雨泪零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可莹的眼睛,"她想杀人。她说那些人该死。我说如果我们杀了人,就和他们当初吃掉别人的孩子没有分别。她就问我——"

雨泪零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缝。

"她就问我,凭什么要压抑自己的本性?她也是人,她也有恨,凭什么不能恨?"

丽安听得屏住了呼吸。可莹轻轻动了一下身子,但没有插话。

"从那之后我们就分开了。"雨泪零说,"我走我的路,她走她的路。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但我并不想伤害她——她是我的妹妹,我不该伤害她,但是我希望关系可以修复……这七千五百年里,我们偶尔遇上,偶尔争斗,偶尔各自生活。上一次见面是三百年前,再上一次是五百年前。她一直在做她自己想做的事,我也一直在做我的。"

她放下陶碗,碗底碰到石面发出轻微的响声。

"她这次造那只机械兽,是想用它来证明她一直以来相信的东西。她认为人性不值得拯救,所以要把安稳的外壳打破,让人性自己暴露出来。她不是在毁灭地球,她是在做一个大型的——社会学实验。用痛苦和恐惧来检验她的人性观。"

圆顶外面,月球的寂静像一层厚重的被子盖着整个世界。暖黄色的灯光映在三人的脸上,可莹看着雨泪零——这个活了七千五百年、见过人性最暗处的女人——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只有一种枯水期的河床般的平静。

"你说她在做一个实验。"可莹终于开口,"那你呢?你阻止她,是因为你还相信什么?"

雨泪零沉默了几秒。她偏头看向圆顶外侧的小窗,外面是没有尽头的星空。

"我见过黑暗。"她说,"但我也见过光明。七千五百年里,不是所有人都在易子而食。有人给过我们食物,有人指过我们路。那些时刻不多,但我记得。每记得一次,我就觉得人性里还有东西值得留。"

可莹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她说。1

段评

这段人性描写太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