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轮回之界
雨泪零说完她的故事之后,圆顶里安静了很久。暖黄色的灯光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弧形的墙面上,微微晃动。丽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可莹望着桌面上那只陶碗里的微光液体,它在杯壁上挂了一层淡色的膜,像时间的痕迹。
"我想请你帮我。"雨泪零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那句话本身需要消耗她更多的力气。"我不想让她伤害别人,但我也真的不想伤害她。七千五百年了,她是我唯一的亲人。如果我必须在'阻止她'和'失去她'之间选一个——我可能两个都选不了。"
可莹抬起头。她能感觉到那层平静下面藏着的东西。七千五百年,足够海水磨圆礁石,也足够一个人在心里的某个地方凿出很深很深的沟壑。
"人性是很复杂的,"可莹斟酌着说,"善和恶永远在互相制衡。你妹妹现在心里装了很多恨,但那不代表她心里只有恨。也许你可以换一个方法——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帮助她让她感到温暖,然后带她离开那个让她一直困在恨意里的环境。让她去一个不一样的地方生活,让她充实起来,被你的爱与温暖填满受伤的的内心,顾不上去想那些旧的伤口。时间久了,那些恶就会被日常的、普通的、充满爱与希望的东西慢慢填平。"
雨泪零沉默了一会儿:"那什么时候是'最需要的时候'?带她去哪?她不会愿意跟我走的,七千五百年了,我们试过好多次。"
可莹也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贝斯雅魔棒,那些紫宝石的光芒温润而恒定,但这一次它没有给她一个现成的答案。
这时丽安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某种突如其来的确定性:"那个预言呢?"
雨泪零转头看她。
"那个长者说的预言。"丽安说,"她说你一生会坎坷、会痛苦,但会在风雪天遇到蓝眼睛的天仙,找到你的归宿。现在前面部分都应验了——你确实经历了坎坷,也确实遇到了蓝眼睛的天仙。"她指了指可莹,"也许剩下的那句也会自己应验。也许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找她、去抓她、去硬逼她改变——也许你只需要准备好自己,准备好当那个时刻到来的时候,你能接住它。"
雨泪零看着丽安,很久没有说话。圆顶外的寂静从缝隙里渗进来,像一种无形的填充物,把空间里多余的东西都挤走了。
"……我记住了。"她最后说。
两天后,城市东郊的封锁区。
那只被冰冻的巨型机械兽还立在原地,像一座冷灰色的纪念碑。军方在它周围设了三层警戒线,装甲车排成半圆形,探照灯的光柱从各个方向打在兽身上,雪夜里像几根白色的立柱。风很大,卷着碎冰粒砸在装甲车的外壳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雨飞鸢出现在警戒线的外侧时,没有人发现她。她是乘着一阵风来的——身体被气流托着,悄无声息地掠过最外围的铁丝网,落在机械兽背部那块被冻结的装甲上。她的手指按住金属表面,深灰色的能量从她掌心渗入装甲的缝隙,那些冰层开始出现裂纹。
警报瞬间拉响了。
探照灯齐刷刷地调转方向,数道白光集中打在机械兽的背部。雨飞鸢眯了眯眼睛,没停手。她另一只手扬起,风雪从她身后凝聚成一道旋转的屏障,把第一波射来的非致命弹丸挡在外面。
"目标确认,开火许可申请——"
"批准。"
第二波的子弹换成了实弹。雨飞鸢的风雪屏障虽然能减速,但没法完全挡住。几枚弹头穿过气流擦过她的肩头,她闷哼了一声,屏障出现了一瞬的晃动。更多的装甲车正在从两侧包抄,封锁圈在急速缩小。
雨飞鸢咬住嘴唇,双手用力一震。那只机械兽的关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冰层大块大块地崩落,它的前爪猛地抬起来拍向地面,震得最前面几辆装甲车颠了起来。趁着这阵混乱,雨飞鸢从兽背上跃起,想往风雪深处撤。
但弹幕太密了。她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左腿中了一发非致命弹丸,麻痹感顺着膝盖迅速蔓延。她跪在雪地里,抬头看见那些装甲车正在合拢,白色的探照灯光柱把她的影子在地上钉成了一道单薄的黑线。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阵熟悉的震动。
她的姐姐——雨泪零赶来了,雨泪零制造风雪帮雨飞鸢挡下了几枚子弹,然后雨泪零将能量注入了怪兽体内,彻底将怪兽唤醒了……那只机械兽——已经完全解冻了,四足猛地发力跃过了警戒线,巨大的身躯砸在雨飞鸢和装甲车之间,挡下了下一波弹幕。爆炸的能量在兽的外壳上炸开,碎片飞溅,但兽本身没有倒下。一道身影从兽的背后闪出来,落在雨飞鸢身边,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雨泪零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被风雪搅得断断续续:"我来帮你,一起走。"
雨飞鸢没有反抗。她甚至没有问。两个人被气流托着腾空而起,那只机械兽在她们身后猛烈地扫尾拍碎了最后几辆挡路的车辆,然后自己也猛地跃起,跟随着气流的方向,消失在满天飞舞的雪幕深处。
她们落在了城郊的一座小山丘上。风雪小了一些,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雪雾后面泛着模糊的橙黄色光晕。机械兽停在山脚,巨大的身躯伏在雪地里,像一只疲惫的巨犬。1
姐妹联手这段超带感啊
雨飞鸢坐在地上揉自己的左腿,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没必要来。"
"我知道。"雨泪零站在旁边,披风上沾满了雪和灰尘,"但我来了。"
雨飞鸢抬起头看她。七千五百年,她看过这张脸无数次,大多数时候都是在争斗和争吵中。但这一次,她看见姐姐脸上有一种很新的东西——一种她记忆里很少出现的、安稳的、不再防备的表情。
"……我不明白你。"雨飞鸢终于说,"我跟你争了七千五百年,你为什么还要来救我?"
雨泪零在她旁边坐下来,侧过头看她:"因为你是我妹妹,这就足够了。"
山丘上的风小了一些。两姐妹并排坐在雪地里,谁都没有再说话,但那些隔阂像被温差拉开的冰层,正在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消融。
可莹就是在那时候降落的。
翅翼收拢时带起的风把积雪吹起一小片白雾。她从光中走出来,没有穿宇航服,长发在夜风里飘着,像她踏过的根本不是月球的地面,而是另一片人类纪元的草地。
"我知道你们需要一个地方。"可莹走到她们面前,"一个不用再争、不用再恨、不用再证明什么的地方。"
雨泪零站起来。雨飞鸢也慢慢站了起来,左腿还有些麻,但她的目光落在可莹身上时,她没来由地感受到一种松弛——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准许松开一点。
"宇宙的尽头,"可莹说,"有一个地方叫冥界。所有的物质在演变后终将湮灭,然后在那里进行轮回。好的坏的,都会归于平衡。那里没有善恶的裁判,只有循环本身。我觉得那个地方,可能才是你们真正需要去的地方。"
雨飞鸢皱了皱眉:"你是说……让我们去死?"
"不是死。"可莹摇头,"是去一个不再需要'活着'这个概念的地方。你们身上的病毒给了你们几乎无限的生命,但也把你们锁在了这个星球上和彼此之间。冥界的一切都在流转,没有永恒的爱,也没有永恒的恨。你们可以在那里找到真正的平衡——不用再因为过去而互相伤害,也不用再因为未来而互相提防。"
雨泪零看着可莹的眼睛。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潭很深的湖水,让她想起那个七千五百年前的预言——风雪天来的天仙,蓝眼睛,会带她去她该去的地方。
"我信你。"她说。然后她转头看向雨飞鸢,"你呢?"
雨飞鸢沉默了很久。她看了一眼山脚下伏着的那只机械兽,又看了看身边的姐姐。七千五百年的恨意不可能在几分钟内融化干净,但她胸口那块一直紧绷的地方,此刻确实松开了一丝缝隙。
"……跟你走。"她最终说,"反正这七千五百年,打也打累了。"
可莹举起贝斯雅魔棒。紫光从宝石中涌出,铺成一道通向天顶的光梯,光梯的尽头是一片旋转的、星云般的深紫色漩涡。风从漩涡中吹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气息,像千万种季节同时飘过。
雨泪零和雨飞鸢并肩走向光梯。她们在入口处停了一下,雨泪零回头看了可莹一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谢谢"。雨飞鸢没有回头,但她在迈步之前伸手握住了姐姐的手。
两人一起走上了光梯。她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终融入了那片深紫色的漩涡中。漩涡缓缓旋转了几圈,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消散了,只剩下原本的星空,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莹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片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天幕。丽安从旁边的树丛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支复制品的魔棒。她刚才一直躲在暗处,没有露面——这是可莹的意思,让两姐妹的最后一段路只有她们自己走。
"她们走了?"丽安问。
"走了。"可莹说。
"你觉得冥界真的存在吗?"
可莹想了想。风从山丘下面吹上来,拂过她的面颊。"我相信她们能找到平静的地方。不管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
她们一起转身,沿着山丘的小路往下走。城市的灯火在前方铺开,雪正在变小,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后面一弯细细的月亮。
丽安忽然问:"你说她们在冥界里,还会记得彼此吗?"
可莹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也许记得,也许不记得。但对她们来说,可能不再重要了。"
她回头朝丽安笑了笑。夜风吹起她的发梢,她的蓝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两枚被海水反复冲刷过的石头,干净,温暖,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