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影子
那天夜里可莹睡得很沉。白天的消耗太大了,身体像一块被拧干的布,蜷在被子里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丽安在旁边铺上打着轻微的小呼噜,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斜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床单上铺成一道窄窄的银线。
可莹的梦境起初很安静。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紫色的田野上,远处是紫云星特有的双层月轮,一明一暗,像两只温柔的眼睛。然后田野开始褪色,月亮开始模糊,一个身影从光晕中走出来,越来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
雅克。母亲。
她的影像比上一次心灵感应时略显疲惫,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但眼神依然清澈。她走到可莹面前,没有寒暄,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可莹心头一紧:
"可莹,你要小心。你的父亲莱诺丝要来地球了。"
可莹在梦中愣了一下:"爸爸?他……他不是在紫云星吗?"
雅克摇了摇头。她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可莹也坐。梦境里的草地柔软而真实,可莹挨着母亲坐下,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梦境传来,带着那种她从小就熟悉的气息。
"十五年前的事了。"雅克开口,声音很轻,"那时候你刚出生,我还在恢复期。你父亲是紫云星最早的和平传播者之一,他去过一个叫科迪尔的星球。那颗星球上的文明和地球有些相似,科技水平比地球略高一些。他去那里,用贝斯雅魔棒让物资变得无限丰富,消除了阶级差别,很快就建立了一个人人平等的乌托邦。"
可莹安静地听着。她从未听母亲提起过这一段往事。
"一开始做得很好。科迪尔的人很爱戴他,把他当神来崇拜。他也享受那种感觉,越来越频繁地给自己放假、玩乐,渐渐就不再做实质性的工作了。他以为一切都稳定了,不会再有什么变数。"
雅克停顿了一下,目光垂向远处的紫色地平线。
"然后一颗小行星来了。"
可莹的呼吸顿住了。
"科迪尔没有防御体系。那一年里没有任何进展,完全停滞。他玩得太久,忘记了该做的事情。小行星撞击科迪尔表面的时候,整颗星球的地壳都在碎裂,岩浆从裂缝中涌出来,把所有那些平等、富裕、美好的东西都烧成了灰。"
雅克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可莹听出了平静底下那层极薄的、像冰面下的水流一样的东西。
"他活着回来了。但整颗科迪尔,十四亿生命,全没了。"
可莹沉默了很久。梦境里的风从她耳边吹过去,凉凉的。
"他回到紫云星之后,理事会希望他能复盘一下这次失败的原因。但他说,问题不是出在他身上,是计划本身不可能实现。宇宙里的危险太多了,总会有意外。与其想着改变世界,不如明哲保身。"
"他没有反思自己。"可莹轻声说。
"没有。"雅克转过头看她,"我说了他,指出了他在这件事里的责任。但他听不进去。他劝我一起放弃这个计划,我没有答应。之后我们的关系就彻底僵了,他搬出了总理府,自己住在星球的另一面。这些年我几乎没有他的消息,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可莹攥了一下手指。她记忆里的父亲非常模糊——只有一个高大的轮廓,和一双手把她举起来放在肩膀上的触感。她以为他一直在紫云星安稳地生活着,没想到中间隔着这样一道裂谷。
"他为什么要来地球?"可莹问。
"他知道了你在做的这件事。"雅克的声音低了一些,"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但他很不认可。他认为你在重蹈他的覆辙。他来地球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让你放弃。"
可莹抬起头,直视着母亲的眼睛:"你担心他阻止我。"
"我担心他会用极端的方式。"雅克说,"他偏执起来很固执。可莹,你在地球上做得很好,比我们预期的都好。但如果你父亲出现了,你要留神。他曾经也很善良、很积极——但一场失败改变了他。我不想那场失败再影响你。"
梦境开始晃动。紫色的田野在褪色,母亲的身影正在变淡。可莹伸手想抓住什么,但指尖穿过了一片虚空。
"妈妈——"
"记住我说的。"雅克的声音越来越远,"你爸爸不是坏人。但他走错了路。你能做的,就是坚持你自己的。"
可莹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外渗进来。丽安还在旁边安静地睡着,呼吸均匀。一切如常,只有可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慢慢坐起来,抱住了膝盖。月光落在她的手腕上,贝斯雅魔棒在黑暗里泛着细碎的紫光。
父亲要来地球了。来阻止她。
可莹低头看着那根魔棒,想起雅克说的那些话——物资无限丰富,阶级消弭,人人平等。科迪尔曾经那么好,好得像一个完美的水晶球。然后小行星来了,水晶球碎了,十四亿人变成了火光中的灰烬。
而她的父亲从那场火里走出来,再也没有回过身。
可莹躺回枕头上。她闭上眼睛,但没有再睡着。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和隔壁房间里钟表走针的声响,细碎而规律,像是某种在暗处悄悄延续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