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赌约
山风很大。
可莹站在山顶的岩面上,衣摆被吹得猎猎翻飞。午后的阳光从云层边缘斜切下来,把整片山脊切成明暗两半。她一个人来的,没有告诉丽安,也没有叫克雷斯。这是她和父亲之间的事,拖别人进来不公平。
她在一刻钟前收到了那条心灵感应。莱诺丝的声音和雅克不一样——更沉,更冷,像一块被冻了太久的铁。没有开场白,没有问候,只有坐标和四个字:一个人来。
可莹握着贝斯雅魔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传送。
紫光消散的时候,她看见了他。
莱诺丝站在山脊的另一端,背对着她。他的身形很高,肩膀宽,银灰色的长发被山风吹散在肩后,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样式和雅克执政时穿的制服有些像,但更旧,边角磨出了毛边。他听见身后传送的声响,没有立刻转身。
"你来了。"他的声音比心灵感应当中更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和别人说过话。
"爸。"可莹叫了一声,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小。
莱诺丝终于转过来。他比可莹记忆中老了很多,眼角有深的纹路,眉骨下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曾经和可莹的瞳孔一模一样,现在却多了些浑浊的红丝。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胸前的贝斯雅魔棒,又在移开。
"你跟你妈一样。"他说,"认定了就不回头。"
可莹没有接这句话。她往前走了一步:"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莱诺丝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调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他早已想清楚了的事:"跟我回去。放弃地球上的这些,回紫云星。你在这里做的那些事,我全都看见了——救人、除害、传播那套和平共处的理念。你觉得你做的是对的,但你没看过它失败的样子。"
"我看过。"可莹说,"科迪尔的事,妈告诉我了。"
莱诺丝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刺了一下。"她跟你说了。"
"说了。说你曾经也做过同样的事,做成功了,然后松懈了,然后一切都被一颗小行星毁了。你觉得是因为这个计划不可能实现,所以才失败。"
"它不可能实现。"莱诺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冰面下裂开了一道缝,"宇宙中有太多不可控的东西。意外、灾难、人性的弱点,你控制不住所有变量。你做得越多,付出得越多,失去的时候就越疼。我不想让你走我的老路。"
可莹看着他。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挡住了一瞬的视线。
莱诺丝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可莹从怀里掏出贝斯雅魔棒——就在刚才对话的间隙,她已经感应到了什么。监狱系统在几分钟前有三重警报响起,三间最高安全级别的牢房同时有囚犯在押解途中被传送走了。传送的坐标残留着某种能量痕迹,和莱诺丝身上的频率几乎一致。"我的天哪,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还要放那三个罪犯出来?"可莹惊讶地说。
空气安静了一秒。
"你做实验。"可莹的声音变低了,"你要证明你的观点是对的,所以你把猛兽、火人、刽子手放了出来。他们现在在城里,对吧?"
莱诺丝没有否认。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平静得不近人情:"两个小时。你阻止他们,我就承认你走的路是对的,我不再干涉你。如果你阻止不了,那说明这个世界确实如我所料——你跟我回紫云星。"
可莹攥紧了魔棒。她想说些什么——说他怎么可以这样,说那些罪犯可能会伤害多少无辜的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事已至此,她说什么都没用。他现在需要的是证明。
"好。"她说,"两个小时。你在这里等着。"
翅膀展开的时候可莹没有回头。她纵身跃下山脊,紫光划破午后的天空,朝城市的方向急速飞去。
第一个目标是猛兽。
可莹赶到现场时,那辆公共汽车还歪在路中间。猛兽正站在车前,徒手扯下了车门,粗壮的胳膊一甩,铁皮门像纸片一样飞出去砸在路边的围栏上。车厢里全是乘客的尖叫声,司机已经瘫在驾驶座上不动了。
"住手!"可莹俯冲下来,光剑弹出,指向猛兽的后背。她同时释放了能量束缚,光圈从四方向收紧。
猛兽转过身,巨大的手掌抓住能量圈边缘,肌肉猛地膨胀了一瞬——光圈碎裂了。他朝可莹龇了龇牙,嘴角的肌肉抽动着。
"又是你。"他的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上次的小兔子呢?再拿一只出来啊?"
可莹飞在半空,脑子飞速转动。那次她靠兔子战胜了他,但这里是城市街道,没有兔子,也没有其他毛茸茸的东西。她快速环顾四周——天上有鸟。是的,这座城市处于候鸟迁徙路线上,每年的这个季节都有成千上万的候鸟从高空飞过。
可莹举起贝斯雅魔棒,改变了头顶上方的磁场方向和紫外线的折射角度。候鸟依靠这些自然信号导航,轻微的扰乱会让它们以为偏离了航线,降落到最近的"正确"位置修正航向。
几分钟内,路口的电线杆上、楼房的窗台上、路灯的顶盖上,落满了灰褐色的候鸟。它们扑扇着翅膀,有的还咕咕叫着,肥硕的体型挤成一片。
猛兽后退了。他的瞳孔急速收缩,两腿开始发软,脸上的汗一秒钟就渗了出来。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含混的气声。然后他高大的身体像一堵被抽掉了根基的墙,轰然歪倒,后脑勺磕在路沿上,彻底晕了过去。
可莹落地喘了口气。时间过去了三十二分钟。她刚把猛兽用能量带捆好拖到路边,火已经来了。
两束橙红色的凝固汽油从侧面猛地喷出,可莹几乎是本能地侧身翻滚,灼热的气流擦着她的翅膀尖烧过去,空气中留下焦糊的味道。
"我等这一刻等很久了。"火人的声音从全封闭的防护服里传出来,带着电子处理过的失真,"这下我终于可以复仇,把你烤成黑炭了!"
可莹没有回话。她展翅升空,余光瞥见了不远处那座跨河的大桥。她心中有了计较。
"你就这点本事?"她悬停在半空,故意提高了音量,"上次扑腾得像只翻了的乌龟,这次上来就喷火?有本事追上来啊。"
火人果然上钩了。他举着两支凝固汽油枪拔腿追来,脚步声沉重地踏在柏油路面上。可莹不紧不慢地飞向桥中央,保持着让他刚好觉得"能追上"的距离。
到了桥中央,可莹猛地转身。贝斯雅魔棒的紫光在掌心凝聚成一道冲击波,直射向火人的胸口。火人用双臂挡了一下,但冲击力的方向是斜向下的——他的脚下一滑,沉重的防护服让他失去重心,整个人翻过桥栏,扑通一声栽进河里。
凝固汽油在水里无法燃烧,引线全被浸湿。那些防弹的防护服现在成了致命的负担——太重了,火人手脚并用地扑腾着,就是浮不起来。气泡一串串从他头盔边缘冒出来,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可莹潜入水底,抓住他的防护服后领把他拖上了岸。火人吐了好几口水,意识模糊地瘫在草地上,被可莹用铁链和猛兽绑在了一起。警车赶到的时候两人才刚刚醒来……
时间过去一小时零七分。火人和猛兽被搞定了。但可莹知道那个最狡猾的还没现身。
刽子手。那个在湄公河畔逃脱的、谨慎得像一只老狐狸的人。他一定不会像前两个那样鲁莽。他会躲在暗处观察,等所有混乱平息之后再悄然出手。
他会在哪里?
可莹闭上眼睛。荒野。他打过游击战,野外生存是他的强项。他一定会选择远离人群的隐蔽处,先观察局势,再策划行动。可莹展开翅膀朝城外飞去,同时将贝斯雅魔棒切换到人体脑电波扫描模式。
信号在城郊河畔的一片密林附近出现了。一个微弱但规律的人类脑电波在树丛中稳定地存在着。
可莹悄无声息地降落在树冠顶部,透过枝叶的缝隙看见了他——正蹲在河边的岩石后面摆弄一把手枪,身边还有一套简易的通讯设备。他没注意到头顶有一双深蓝色的眼睛正在看他。
可莹的束缚光从空中直落下来,精准地缠住了他的双臂和躯干。刽子手被猛然拉倒,枪脱了手,整个人被能量带捆成一团在地上滚动。可莹落地,又补了两道束缚,确保他连小指头都动不了。
"你——"刽子手的眼睛瞪着她,满是不可置信。
"你躲得很好。"可莹说,"但我比你更擅长找人。"
她提着那个捆成茧的男人飞回城市,把他和另外两个并排放在警车旁边。围观的市民层层叠叠,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在鼓掌,还有几个吓得缩在商店门里面。
时间:一小时四十五分钟。
可莹回到山顶的时候莱诺丝还在原地。他站在那里,像一座被风吹了很久的石像。可莹落地时他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转过身来。
"结束了。"可莹说,"三个都在了。城市的损失很小,没有严重伤亡。"
莱诺丝沉默了很久。山风把他银灰色的长发吹到脸侧,遮住了半边的神情。可莹看不清楚他是生气、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爸。"她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赢吗?猛兽有恐惧,火人太容易被激怒,刽子手太谨慎——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弱点,都有自己的矛盾。这些矛盾让他们失败。你当年在科迪尔也犯了同样的错——你把失败的原因全归给了外部,那颗小行星、宇宙的不可控,但你从来没看过自己那一年里做了什么。"
莱诺丝的肩膀绷了一下。
"你是我爸。"可莹的声音放轻了,"我不想跟你对立。但你让我来这里,我也希望你能听完我的话。"
莱诺丝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很复杂,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涌,又被压下去。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再反驳。
他看了可莹很久。然后他动了——抬脚朝山脊的尽头走去,紫光在他脚下铺开,他的身形渐渐模糊。没有告别,没有承诺,只是走了。
可莹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山顶空荡荡的,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城市模糊的嗡鸣。她不确定他最后那个眼神代表什么,也许他还是不能承认过错产生于自身,但她知道她把自己该说的话说完了。
剩下的,由时间来填。
可莹收起翅膀,慢慢往山下走。她的腿有些发软,从中午到现在粒米未进,肾上腺素的余波正在褪去。但她心里有一小块地方很安静,像风暴过去了,海面正在重新变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