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棘龙(3)

光明的可莹

弃子

周六早晨下着小雨,可莹撑着伞,按地图上的坐标找到了那片废弃工地。铁皮围挡锈迹斑斑,上面喷着模糊的拆迁编号,荒草从缝隙里探出来,被雨淋得东倒西歪。工地深处搭着一顶军绿色的帐篷,旁边支着简易的晾衣绳,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摆动。

川子坐在帐篷门口啃一块干面包,看见有人走近,警惕地放下手里的食物。她比可莹想象中更瘦,锁骨从领口凸出来,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但她的眼睛很有神,像林间突然警觉的小兽。

"你好,"可莹把伞往前倾了倾,露出微笑,"我是社区服务中心的志愿者,过来看看这边有没有需要帮助的人。"

川子的警惕没有立刻消退:"我没听说这里有志愿者。"

"新来的,"可莹面不改色,"就我一个人。方便聊聊吗?我带了点吃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保鲜盒,里面是丽雅早上蒸的肉包子,还在冒热气。川子盯着那个保鲜盒看了几秒,最终咽了咽口水,侧身让开帐篷口:"进来坐吧,里面乱。"

帐篷里铺着一张旧毛毯,一个睡袋,几本书摞起来当桌子。可莹盘腿坐下,把保鲜盒推过去。川子接过来,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雨打在帐篷顶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你一个人住这里多久了?"

"主题公园关了就开始了。三年多吧。"川子又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本来公园里有些员工宿舍,后来公司彻底撤了,水电全断,我就搬到这儿了。"

可莹看见那几本书里有本《古生物学基础》,封面翻得卷了边。她指了指那本书:"你在主题公园做什么工作?"

"养棘龙。"川子的回答很简短,像是不太愿意提。

"当时觉得好玩就去了,觉得每天跟古生物打交道多酷啊。后来公园不行了,老板跑路,我们工资都没结。别人都走了,我舍不得……"

"舍不得棘龙?"

川子点头,手里的包子捏得变了形:"我从小带它,它破壳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我。公园里其他人都怕它,只有我不怕。它其实很温顺的,只要吃饱了,比狗还乖。可那些游客就喜欢看它吼,看它撞墙,他们扔东西砸它,越砸它越暴躁,他们就越高兴。真是一群可恶的家伙,公司跑路时,本来这些古生物都应该被安乐死的,但那是陪了我七年的朋友,我没有办法看着那棘龙去死,所以一天夜里我救了它,我带它冲破了围栏,逃走了,我想永远和它做朋友,我为它取名叫‘春晓’,它是我青春的写照……"

可莹没说话,心里有什么被轻轻拧了一下。

"公园倒闭以后,我想过找别的工作。但你说我能做什么呢?我高中都没读完就去养恐龙了,除了跟棘龙打交道,什么都不会。"川子苦笑,"我去应聘司机,人家要我驾照,我没有。送外卖吧,电动车买了,跑了一个月,单越来越少,迟到一单扣半天钱,后来连电瓶车钱都没挣回来。我还想过让棘龙帮我干活——它力气大,搬砖推土都行——可谁敢雇我?谁不怕被恐龙一口吞了?"

她说完这段,像是把积了很久的话一口气吐尽了,整个人往后靠了靠,抱着膝盖不吭声。雨滴顺着帐篷缝渗进来,在她脚边洇出一小片深色。

可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觉得自己被社会抛弃了?"

川子没有否认:"我就是个多余的人。我学的东西没人需要,我照顾的东西对大家来说是威胁。那我能怎么办?我也没想给谁添麻烦,只是……只是我活着总得吃饭吧?"

"川子,"可莹往前倾了倾身,"你觉得你不再被需要,不是你的问题,是这个社会运行方式的问题。一个健康的社会应该是多元的、包容的,应该容得下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活着。你觉得你养恐龙没用,是因为现在的分工体系只认那些标准化的技能。可社会是个大家庭,是家庭就得顾及每一个成员,包括那些暂时找不到位置的。"

川子抬起眼看她,眼神里有光一闪而过。

"继续试,"可莹说,"尝试本身就是在积累经验。也许你现在找不到出路,但每一次失败都在告诉你这条路不通。总有一天,这些经验会帮你找到改变现状的方法,我们会改变这个社会,让它变得更好,让它变得更适合你。"

川子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然后重重点了一下头。

可莹留下的地址和联系方式被川子揣在兜里,叠得整整齐齐。隔了几天,川子找到了一家中介公司,对方拍胸脯保证给她安排一个"简单轻松、高薪包吃"的活儿。川子想仔细看看合同的内容,可中介在旁边不断地催促,她没有看完就签下去了,被带到城郊的一家炼钢厂。工厂给她安排的岗位在炼钢炉旁边,温度高得空气都在扭曲,她干了不到三天就中暑晕倒,人差点栽进炉膛里。

醒来时在医院,输液针扎在手背上。川子找工厂要赔偿,对方把她往外一推:"你在这装什么?自己身体不行还怪工厂?"

川子申请了劳动仲裁,又告上法庭。开庭那天她站在被告席对面,看到对方律师出示的那份文件,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她签的根本不是劳动合同,封面上印着"劳动合同"四个字,里面翻开来是《自愿到厂帮扶告知书》。中介当时催得急,她连内容都没看完就签了名字。签完中介又说要统一保管,把她那份收走了。现在呈上法庭的甲方乙方两页纸,封面都被裁掉了,干干净净就是一份告知书。

法院判决:不存在雇佣关系,不予赔偿。

川子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路边梧桐叶落了一地。她蹲在台阶上,把判决书折了又折塞进口袋,然后掏出手机,给可莹发了条消息。

可莹当天晚上就来了。她没有安慰,没有讲大道理,只是坐在川子身边,用手机注册了好几个社交平台的账号。

"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写一遍,"可莹把手机递给她,"越详细越好,时间地点人名都写清楚。"

川子犹豫了一下,开始打字。她的指头在屏幕上敲得很快,越写越激动,眼眶泛红但没掉眼泪。写完之后可莹检查了一遍,然后一次性发布到了五个平台上,每个账号的昵称都不一样,但内容一模一样——标题写着《一个女孩被吃掉的全过程:黑中介+黑工厂如何让你签下"假合同"》。

不到二十四小时,帖子被转发了上万次。评论区炸了锅,有人认出那家中介,有人曝出工厂早就有拖欠工资的黑历史。当地媒体跟进报道,劳动监管部门介入调查。工厂的工人看到帖子纷纷辞职,没有人愿意在一个连工伤都不承认的地方干活。中介的电话被打爆,全是骂声。一周之后,黑中介大门紧锁,工厂门口贴了停业整顿的通知。

川子坐在帐篷门口刷手机,看着那些热度和评论,忽然笑出了声。她把屏幕转向可莹:"你看看,这么多人说话,他们那点骗术就藏不住了。"

可莹坐在她旁边,没有笑,但嘴角是翘着的:"你看,改变社会的方法,有时候就是这么开始的。一个人说话,一万个人听见。一万个人听见,一百万人开始想。想的人多了,事情就会动。"

川子把手机放下,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棘龙不知道在哪片水域游着,但她不再那么慌了。她开始觉得,自己也许不是那么没用。

她只是还在找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