棘龙（2）

饲养员

丽雅听完两个孩子的讲述，手上的针线活停了下来。毛衣织了一半，浅灰色的毛线缠在她指间，窗外有夜虫在叫，声音细细的，衬得屋里的沉默格外清晰。

"你说它有背帆？像船帆一样竖在背上？"丽雅问。

"对。"可莹点头，"很长一排，从脖子一直到尾巴。嘴巴也长，牙齿又尖又多。"

丽雅把毛线团放回篮子里，沉吟了一会儿："我大概知道那是什么了。你们小时候，离这里四十海里外有座岛，岛上建了个主题公园，就是用克隆和基因技术复活古生物的。你爸带你们去过一次，那时候你们还小，可能不记得了。"

丽安摇头："完全没印象。"

"那时候经营得好，人山人海的。后来大家看腻了，生意就不行了。大概三四年前吧，听说那个公园被转卖了，现在那片岛归了别的公司。如果那只棘龙是从那儿跑出来的，倒也说得通——公园废弃的时候没人管，它顺着海流就游过来了。"

可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棘龙是克隆出来的，是被人造出来的生命。它本来应该关在围栏里供人参观，现在却流落在海上，袭击城镇，被当成怪物。它做错了什么呢？它只是在找吃的。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扎了根，怎么都拔不掉。

第二天中午，可莹刚吃完午饭准备午睡，突然听见几公里外传来一阵尖锐的声响。人的尖叫，玻璃碎裂，还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她的听力在变身之后比以前敏锐了十倍不止，虽然现在维持着普通形态，但有些感官已经回不去了。

可莹从床上坐起来，侧耳细听。声音来自海鲜市场的方向，离学校不远，夹杂着她熟悉的低吼——那种鳄鱼般沉闷的、带着水汽的咆哮。

棘龙进城了。

她翻身下床，反锁房门，贝斯雅魔棒攥进手心。紫光一闪，翅翼在狭小的卧室里小心地收拢，她从窗户翻出去，贴着建筑外墙往上爬，到楼顶才敢展开翅膀。

城市上空的风很急，可莹逆风飞行，银白色长袍被吹得猎猎作响。海鲜市场已经乱成一团，那只十五米长的巨兽在水产摊位之间横冲直撞，长嘴拱翻了一排不锈钢货架，活鱼和冰块洒了一地。棘龙低头去吞那些蹦跳的鱼虾，尾巴扫过之处，遮阳棚连根拔起，电线杆拦腰折断。

"疏散人群！"消防队的喇叭在喊，"所有人员撤到警戒线外！"

但棘龙太大了，谁都不敢靠近。警车围了一圈，刺耳的警笛让它更加烦躁，它甩头咬碎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面包车，铁皮在它齿间像纸一样扭曲。

可莹从空中俯冲下来，光剑亮起，直刺棘龙的背部。剑尖扎进鳞片之间的缝隙，棘龙痛嚎一声，甩头转向她，金色的竖瞳里倒映出天使的身影。

"退后！"她朝底下的警察喊，"我来牵制它！"

贝斯雅魔棒亮起更强烈的紫光，可莹将能量凝聚成一圈扩散的电磁波，淡紫色的涟漪以她为中心荡开，击中棘龙的身体。巨兽的动作明显滞缓了，四肢像灌了铅，眼皮往下耷拉，喉咙里的咆哮也变成了断续的呜咽。它原地晃了晃，前膝一软，半跪在满地狼藉的摊位中间。

"好机会！"一个警官喊道，"麻醉枪准备——"

可莹正要加大电磁波的强度让它彻底沉睡，余光里突然闪过一道浅蓝色的身影。一个少女从警戒线外的人群中冲了出来，穿过破碎的货架和翻倒的水箱，张开双臂挡在棘龙面前。

"不要伤害它！"

可莹愣住了。那个声音她认得——昨天在海上看见的少女，浅蓝色的短衣，深褐色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蓬蓬的。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泪光，像是随时会哭出来，但她站在那里，一步不退。

"它没有恶意！它只是饿了！求你们别伤害它——"

由于注意力的分散，可莹对电磁波的操控意念减弱了半秒。仅仅半秒的松懈，棘龙的眼睛重新睁开，金色的竖瞳恢复了焦点。它猛地站起来，撞倒两辆横在面前的警车，鱼跃入旁边的河道，尾巴拍出的水花溅了周围人一身。几秒后，水面只剩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少女怔怔地看着棘龙消失的方向，肩膀垮下来。

可莹收了光剑，飞到少女面前落下来。翅膀收拢，她比少女高出半个头，俯视着那张年轻的脸："你在阻止我？为什么？"

少女抬起头，嘴唇动了两下，还没说话，后面已经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跑过来，手里拿着本子和录音笔。

"这位……天使小姐？我们能问你几个问题吗？你到底是什么组织的人？每次出现都在帮助市民，为什么匿名？我们想正式感谢你——"

可莹后退了一步。她看着那两个警察热切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低头不语的少女，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解释，但哪个都说不通。她总不能说她是外星人，是和平使者，是被派来传播光明的。

"我……"她顿了顿，然后摆出一副疲态，"今天能量消耗太大了，不能多说。下次吧。"

不等对方再开口，贝斯雅魔棒已经亮了。紫光包裹住她，下一秒，她出现在自己卧室的地板上。翅膀消散，长袍变回校服，面纱褪成空气。她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得又重又快。

那个少女是谁？为什么护着棘龙？

可莹翻身坐起来，举起贝斯雅魔棒。魔棒的紫宝石亮起微光，她的意识接入网络，在各个信息流中快速穿行。废弃的主题公园，转卖记录，职员名单——她的搜索精准又高效，不到十分钟就锁定了目标。

川子。二十二岁。曾经是主题公园的棘龙饲养员。公园关闭后，她没有离开，一直在附近流浪。社交平台上没有任何动态，最后一次被拍到是半年前，在一个郊区便利店买泡面。

可莹把魔棒放下，望着天花板出了会儿神。

川子和她一样，也在守护着什么东西。只不过她守护的是棘龙，而棘龙对这座城市来说确实是个威胁。川子不是罪犯，她没有指使棘龙袭击人类——她只是在它挨饿的时候给它喂食，在它被围攻的时候挡在它面前。

“她并没有主观操控棘龙做坏事的念头，说明她是善良的，棘龙会失控伤人，说明她还没有找到恐龙与人类和平共处的方法，因为她的专业技能与社会需求不相符，所以与社会脱节……她可能已经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可莹分析着，眼里满是同情……

可莹打开手机地图，输入贝斯雅魔棒定位到的坐标。郊区的一片废弃工地，离这里大约十二公里，川子在那搭了个帐篷居住。她把地址存进备忘录，然后关掉屏幕。

周末的时候，她要去找川子。不是以天使的身份，不是以蒙面使者的姿态。她要以可莹的样子去，像一个普通人去找另一个普通人。

有些帮助，不需要翅膀和光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