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之下
生物课讲到脊椎动物演化时,可莹和丽安同时被投影幕布上的那张图吸引了。
一张简化了的演化树,从寒武纪的鱼形祖先开始,一路分叉,一路生长。爬行动物那一支像一棵大树的粗壮主干,然后从主干上分出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一支伸向哺乳动物,另一支伸向鸟类。明明有同一个起点,却因为不同的生存环境和选择压力,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一个披毛哺乳,一个身覆羽翼;一个胎生,一个卵生。
"真神奇。"丽安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要是当年那个爬行动物没有分化出这两支,我们现在岂不是跟鸟是同一个物种?"
"那你就不会说人话了。"可莹笑着戳她的脸。
"可莹!"丽安拍开她的手,又忍不住笑了,"你说鸟类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颜色,它们看这个世界是不是跟我们完全不一样?"
可莹想了想:"应该就像……我们看不到紫外线,但它们能看到。同样的天空,在它们眼里也许有我们想象不出的色彩。"
"好想变成鸟啊。"丽安叹了一声,又立刻摇头,"算了算了,变成鸟就不能吃炸鸡了。"
可莹被她逗得直乐,但心里某个角落却轻轻动了一下。鸟类能看见人类看不见的东西——这让她想起那颗只有她能看见的星星。也许有些视角的存在,就是为了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放学铃声一响,丽安就拽着可莹往海边跑。生物老师布置了观察作业,要记录三种以上本地鸟类的行为特征。阳光中学离海岸线只有十分钟步程,她们拎着笔记本和望远镜,像两只刚出笼的小雀。
海风很大,吹得校服裙摆翻飞。可莹举着望远镜看远处礁石上歇脚的海鸥,丽安趴在海堤栏杆上往水里张望,突然"咦"了一声。
"可莹你看那边!"
可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望远镜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座灰褐色的、嶙峋的隆起,在海面与天际线交界的位置,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积木。
"之前没见过吧?"丽安抢过望远镜自己看,"上个礼拜地震之前肯定没有。"
上个星期的3.9级地震可莹还记得,半夜被晃醒,丽安吓得钻进她被窝,结果震了不到十秒就停了,第二天新闻说海底地壳错位,没有人员伤亡,大家也就没当回事。
"是新冒出来的岛。"可莹放下望远镜,"地震把海底的一部分推上来了。"
丽安的眼睛立刻亮了:"我们去看看!"
"太远了,怎么去?"
"我认识一个码头工人,是我爸的朋友!"丽安已经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他应该有船,我们去看一眼就回来,反正也没多远。"
可莹想说这不太安全,但看见丽安兴奋得脸颊泛红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新生的岛屿,来自海底的陆地,上面会有什么?被抬升上来的古生物化石,还是深海才有的矿物结晶?她自己也好奇得紧。
二十分钟后,一个皮肤黝黑的码头工人开着一艘白色快艇靠了岸。他叫老顾,四十来岁,笑起来一脸褶子,是丽特船长的老伙计。
"丽安啊,你爸上个月出海前还跟我喝酒呢。"老顾把两个女孩扶上快艇,"说你要上初中了,让他多跑两趟船攒点学费。"
"顾叔叔,那个岛远不远?"
"不远,往东开个一刻钟就到了。地震那天我在海上,亲眼看见那片水像烧开了一样翻腾,第二天再去,嘿,多了块地!"
快艇劈开波浪,在海面上画出一道白色的尾迹。离得越近,那座新生的岛屿就越清晰——大约一公顷大小,表面覆盖着干涸的海藻和贝壳碎屑,礁石嶙峋,带着海底特有的湿漉漉的气息。已经有几十只海鸟落在上面,灰白色的羽毛在阳光下反着光,它们歪着头打量这三个不速之客,又不在意地转回去梳理羽毛。
丽安跳上岛,蹲下来摸那些干枯的海藻:"这些几天前还在海底呢,今天就在太阳底下了。大自然真的太厉害了。"
可莹也跟着上了岛。她踩在礁石上,脚底传来粗粝的触感。空气里有浓重的咸腥味,海藻在阳光下蒸发出带着碘味的水汽。她蹲下身,手指抚过一块礁石的断面,上面有一道清晰的条纹——那是海底沉积岩被抬升时留下的痕迹,记录着百万年来的地层变化。
"可莹你看!"丽安举着一块小石头跑过来,"这上面有贝壳印子!"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页岩,上面嵌着一枚完整的蛤蜊化石,壳纹清晰,像是昨天才被海浪冲上岸的。可莹接过来翻看,指腹摩过化石表面,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动。这片陆地从海底升起来,带着它藏了千万年的秘密,重新站在阳光下。
老顾在快艇边喊她们:"差不多了,天黑前得回去,海上风浪不好说。"
丽安恋恋不舍地把化石揣进口袋:"再待十分钟嘛顾叔叔,难得来一次。"
"算了吧,万一出了危险,我可不好交代,我们还是先回去吧,等哪天中午再来。"
可莹站起身,正要往岛屿另一边走,突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她以为是错觉,但紧接着,海面开始翻滚,靠近岛屿西侧的一片水域像被什么东西从下方顶了起来,水面隆起又塌陷,溅起三四米高的白色水花。
"那是什么?"丽安的声音紧了。
水花落下,一个庞大的轮廓从海水中浮现出来。可莹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东西的头部长而扁平,像鳄鱼,又比鳄鱼更长,嘴里密布着锥形的锋利牙齿。它的身体覆盖着粗糙的鳞片,背上有一排高耸的背帆,在阳光下泛着褐红色的光泽。它爬上岛屿,四肢粗壮,爪子深深嵌入礁石,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整条尾巴扫过时,快艇被掀翻了,底朝天飘在水面上。
十五米。可莹目测它的体长,脑海中那些科普读物里的插图自动跳了出来——棘龙,白垩纪北非的顶级掠食者,以鱼类为食,但也会捕食其他恐龙。它已经灭绝了九千万年。
但它现在就在眼前,活着,爬向她。
"跑!"可莹一把拽住丽安往岛屿高处跑,老顾已经面如土色地往快艇方向冲了两步,又被迫退回来。快艇翻了,他们被堵在岛上了。
棘龙的头颅低下来,金色的竖瞳锁定了三个移动的小小身影。它张开嘴,喉间发出低沉的、像滚雷一样的声音,唾液从齿缝间滴落,在礁石上砸出白沫。
"怎么办怎么办……"丽安的声音在发抖。
可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她不能在这里变身,丽安和老顾会看见。她看向近处的海水,一个念头瞬间成形。
"分头跑!"她朝丽安喊,"你往左边那片礁石后面躲,我去引开它!"
"可莹——"
但可莹已经转身跑了。她故意绕了个弧线,让棘龙的目光跟着她移动,然后假装脚下一滑——看起来像是失足——整个人扑通一声冲进海里。
海水瞬间没顶。冰凉的咸水灌进口鼻,但可莹早有准备。她在水中转身,胸口的贝斯雅魔棒在深蓝色的海水里亮起淡淡的紫光。
"以紫云之名,变身。"
紫光在水中绽开,像一朵无声的烟花。翅翼展开,银白长袍覆身,面纱遮住面容。可莹从海面破水而出,水珠在阳光下碎成一片钻石般的光点。她展开翅膀,朝岛屿俯冲过去。
棘龙正低头逼近丽安藏身的礁石群,可莹的光剑已经劈了下来。剑刃打在棘龙的背帆上,发出一声金石相击的脆响,棘龙吃痛,猛地甩头转向她。
"来啊,大家伙!"可莹悬停在半空,翅膀扇动带起的气流把海面上的浮藻吹得四散。
棘龙愤怒地咆哮,前爪朝她横扫而来,可莹侧身闪避,利爪几乎擦着她的翅膀尖划过。她在空中翻转,绕到棘龙背后,光剑变形成一把四米长的重锤,锤头有她半个身子那么大。
"走你!"
她双臂抡起重锤,借助俯冲的加速度,狠狠砸在棘龙的侧腹。这一击的力量惊人,十五米的巨兽竟然被砸得向侧面踉跄了几步,脚下一滑,轰然跌入海中。巨大的水花像一面墙竖起来又倒下去,棘龙在水里翻了个身,金色的竖瞳不甘地盯着空中的可莹,但最终还是转身往深水区游去,背帆切开水面的样子像一把竖立的刀。
可莹喘着气落回岛上,收起重锤。她看了一眼礁石后面——丽安缩在那里,抱着膝盖,正怔怔地望着棘龙消失的方向。老顾瘫坐在一块石头旁,脸色煞白。
不能让他们知道是她。可莹抬手,贝斯雅魔棒前端凝聚出一团透明的能量泡,像巨大的肥皂泡一样飞过去裹住两人,然后托着他们升空,朝码头方向平稳飞去。
等到能量泡在码头空地上轻轻碎裂,丽安和老顾面面相觑地站起来时,可莹已经变回普通模样,从码头另一侧绕了过来。
"可莹!"丽安冲过来抱住她,声音带着哭腔,"你掉进海里了!我以为……我以为你被那个怪物吃掉了!"
"那个天使救了我,"可莹拍拍她的背,面不改色地编着谎,"她出现的时候把我先传送到了码头这边,然后才去对付那个怪物的。"
"真的吗?"丽安抬起头,眼圈红红的,"那个天使……上次在植物园也出现过。她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可莹垂下眼睛,"可能是……哪个秘密组织的人?总之她救了我们好几次了。"
丽安擦擦眼泪,又抱紧了可莹:"你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老顾在一旁缓过劲来,声音还是抖的:"那东西……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恐龙?恐龙不是灭绝了吗?"
"可能是深海里的某种未知生物,"可莹说,"之前地震把它从海底震出来了。顾叔叔,这件事先别说出去好吗?说了也没人信,反而惹麻烦。"
老顾连连点头,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家喝两口压惊。
回家的路上,丽安一直攥着可莹的手没松开,絮絮叨叨地说回去要告诉妈妈今天有多惊险。可莹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海面远处那座新生的岛屿。
就在她看向那里的一瞬间,超乎常人的敏锐视力捕捉到了一个画面——一艘白色的小帆船停在岛屿旁边,船头站着一个少女。少女穿着一身浅蓝色的短衣短裤,头发是深褐色的,被海风吹得乱糟糟。她把手放在嘴边,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然后,水面裂开了。那条棘龙从水下探出头,乖顺地靠近帆船,把长嘴搁在船舷上。少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它粗糙的鼻尖,动作熟稔得像是拍一条宠物狗。
可莹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少女是谁?那条棘龙……不是野生的?它是被人……养着的?
丽安还在说话,可莹的耳朵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盯着那个越来越远的小黑点,心里那个刚刚因为变身而沉静下去的警报,又开始隐隐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