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荣看着知画膝上的亿儿,柔声劝道:“知画妹妹,让奶娘来抱亿儿吧,你也好用膳。”
知画抱着亿儿的手臂微松,眼底漾起暖意,轻轻摇头:“姐姐,无妨,亿儿刚吃饱,正黏我呢。”她侧身落座,小心将亿儿放在膝头,指尖轻拍孩子后背,“倒是你,快坐下吃,别总顾着我们。”
永琪端过欣荣递来的山药粥,瓷碗的温热顺着指尖漫开。他望向知画膝上的亿儿,小家伙睁着圆眼打量殿内,小嘴抿着,乖巧得紧。“慢些吃,粥还热。”欣荣坐在一旁,搅着碗里的粥,语气温柔。永琪点头,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山药的清甜混着米香,熨帖了滞涩的肠胃。他抬眼看向小桌——小太阳正喂东儿桂花糕,依儿安静喝粥,时不时望一眼亿儿,眼底淌着温柔。
“这样的日子,真好。”紫薇轻叹,转头对尔康笑,“等雪莹出生,孩子们一起吃饭,更热闹。”尔康握住她的手:“嗯,再没有乱七八糟的事。”
知画闻言,轻声道:“上辈子的雪莹,是个好儿媳妇,可惜……我和永琪没福气见他们成亲。”永琪接过话:“知画,这辈子不一样,你定能看见。只是我这身体……”
话音未落,殿门被推开,涵山提着食盒走进来,青衫沾着晨露,朗笑出声:“筠亭哥哥,可别乱说丧气话!姑姑和皇上姑父听见,饶不了我。”他落座,伸手便要探永琪脉搏,“刚从宫外带了新鲜莲子,熬粥最养脾胃,有我在,定能把你调理好!”
永琪按住他的手,唇边漾起笑意:“劳你挂心,快吃吧,翡翠烧卖和水晶虾饺还热着。”他叹了口气,“圆明园就有莲蓬,何必跑出去买?都说莲子甜,谁知莲子心苦。”
涵山夹烧卖的手顿了顿,随即往永琪碗里放了颗去芯莲子:“去了心的莲子熬粥,甜得实在。宫外西山的荷塘,莲子更清甜,带点野趣,最适合给你熬药膳。”他指着食盒里饱满的莲子,“特意挑的,都去了心,怕苦着你。”
见亿儿盯着虾饺眨眼,涵山笑了:“这孩子定是馋了,等他大些,我用这些莲子做羹,又甜又养人。”知画指尖点了点亿儿脸蛋:“这馋嘴的,有涵山叔叔照着,怕是要被惯坏。”
欣荣往永琪碗里放了颗去芯莲子,柔声说:“去了心的莲子,像剥去过往的苦。安心调养,看着孩子们长大,苦自然就淡了。”
永琪望着碗里的莲子,又看知画膝上咿呀浅笑的亿儿,郁色渐消。他舀起混着莲子的粥,清甜漫过舌尖:“有你们在,日子自然是甜的。”
涵山见状,塞了个水晶虾饺进嘴:“这才对!等你好些,带孩子们去西山采莲蓬,亲手剥莲子尝清甜,比宫里玩闹有意思!”
“阿玛,我也要去!”依儿跑过来拉永琪的衣袖,“我剥最大的莲子给大家吃!”小太阳和东儿也跟着起哄,殿内笑声连片。晨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把过往的阴霾冲得干干净净。
永琪吃了半碗粥,放下碗:“我真的吃不下了。你们继续吃,小桂子,扶我回房休息。”涵山立刻跟上:“我跟你去,给你把脉。”他蹙眉叮嘱,“你胃肝肺都已经不大好了,别把五脏六腑再搞坏了——神仙也救不了。小燕子再纠缠惹你生气,就让她回大理,三番两次生气,你身子迟早垮掉。”
小桂子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扶着永琪起身。永琪脚步微缓,转头看向知画和欣荣,语气带着几分歉疚:“你们慢慢用,不用管我。”
知画抱着亿儿起身,眼底满是关切:“要不要让奶娘把亿儿抱去给你看看?或许见着孩子,你能歇得更安稳些。”
永琪轻轻摇头:“不必了,让他跟着你们,别扰了他的兴致。”他目光掠过小桌旁嬉笑的三个孩子,眼底漾起一抹柔软,随即被涵山的话拉回现实,“小燕子那边……我自有分寸,不会再让她扰了家里的安宁。”
涵山跟在一旁,眉头依旧皱着:“分寸?她都敢当着孩子的面乱说话,搅得人心不宁,这哪是有分寸的样子?”他快走两步挡在永琪身前,语气郑重:“筠亭哥哥,你这身子经不住半分气。要么让皇上出面打发她回大理,要么就彻底断了她的念想,别再给她任何纠缠的机会!”
永琪停下脚步,指尖攥了攥,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等我歇缓过来,就去跟皇阿玛说清楚。这辈子,我只想守着你们,再不想被过往牵扯。”
欣荣追上前,递过一件薄披风:“晨间风凉,披着些。涵山弟弟,就劳你多费心了。”
“欣荣姐姐放心。”涵山接过披风,细心给永琪系好,“我会盯着他好好歇息,按时喝药。”
小桂子扶着永琪缓步走向内殿,涵山紧随其后。殿内的欢声笑语依旧,知画抱着亿儿,看着他们的背影,轻声道:“希望涵山能劝得住他,好好保重身体。”
紫薇点点头:“会的。永琪心里清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内殿的窗棂半掩,晨光透过纱帘洒在铺着软垫的榻上,漾起暖融融的光。小桂子小心翼翼扶着永琪躺下,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殿门。
涵山在榻边落座,指尖搭上永琪的手腕,原本爽朗的神色渐渐凝沉。他屏息凝神片刻,眉头拧得更紧,收回手时语气带着几分凝重:“筠亭哥哥,你这脉象虚浮得很,肝气郁结还未散,脾胃运化也弱,再这么耗下去,怕是……”
永琪闭着眼,唇边泛起一抹无奈的笑:“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涵山你知道吗?在我那个梦里,我在大理是一位大夫,小燕子的孩子、晴儿的孩子都是我接生的。他们每个人生病,都是我治疗的。可是最后,我却治不了自己的病,离开了小燕子和孩子们。去了大理,原本以为可以和小燕子白头到老,结果我还是离开她了。我不想梦里的事情再次发生,我才会让小燕子和班杰明在一起的。可是没想到,小燕子和班杰明成亲了,还是放不下我。”
涵山闻言,瞳孔微微一缩,追问的语气带着难掩的急切:“筠亭哥哥,上辈子你到底是因何去世的?总不会是平白无故拖垮了身子吧?在梦里,也就是你上辈子,你们在大理过得好吗?小燕子对你怎么样?你最后得了什么病?离开前,看见绵亿了吗?”
永琪眼底漫开一层化不开的怅然,声音轻得像被晨风吹散的絮:“我上辈子,劳累过度,积郁成疾,气急攻心。在大理的日子,哪里谈得上好。”他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榻上的锦褥,那些深埋的过往顺着回忆一点点淌出来,“我在大理开了间医馆,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找我看病,家里家外的事也全是我扛着——柴米油盐要算计,田地里的庄稼要打理,就连小燕子和晴儿生孩子、孩子们生病,都是我亲力亲为,从不让小燕子沾半点累。”
“她性子还是那样跳脱,一点没变。”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的涩,“可我……总对她心怀愧疚。当年在宫里,我没能护她周全,让她受了不少委屈;后来弃宫私奔,又让她跟着我远离故土、吃苦受累。我总想着,多让着她些,多补偿她些,心里能安稳些。”
他顿了顿,眼底添了几分落寞:“我七岁那年,额娘就走了。宫里的日子冷清,没人教我怎么倾诉,怎么宣泄,久而久之,就养成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的性子。小燕子无理取闹,我忍着;她对孩子们动辄呵斥,我悄悄哄;所有的疲惫、委屈、憋闷,都咽进肚子里,从不敢对人说半句她的不是。”
涵山听得眉头紧锁,指节攥得发白:“所以你最后……是积郁成疾?”
“是,劳累过度,忧思成疾,肝气郁结拖垮了五脏六腑。”永琪闭了闭眼,眼底闪过一丝痛楚,“有一次是乾儿隆儿贪玩,把南儿的绣花绷子弄坏了,小燕子不问青红皂白,就罚两个孩子跪在院子里晒太阳,说要磨磨他们的性子。”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力的颤抖,“当时正是三伏天,日头毒得很,乾儿才六岁,隆儿才五岁,哪禁得住这么晒?我刚从邻村看完重病号回来,累得头晕眼花,一进门就瞧见两个孩子跪在太阳底下哭,小脸晒得通红。我心疼得不行,连忙把他们抱起来,劝小燕子有话好好说,别这么罚孩子。可她哪里听得进去?”
永琪闭了闭眼,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她当场就大发雷霆,说我护着孩子、拆她的台,还骂我是‘窝囊废’,说我连几个孩子都管不住。她闹得鸡犬不宁,摔了桌子上的茶碗,还把医馆的药柜掀得乱七八糟,不管我是不是刚赶回来、累得站都站不稳,也不管孩子们吓得直哭。那天我劝了她整整一下午,好话说尽,她却越闹越凶,最后竟然指着我的鼻子说,我心里只有孩子,没有她。”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看着她蛮不讲理的样子,又看着孩子们吓得瑟瑟发抖的模样,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一口气没上来就栽倒了。从那以后,身子就落下了病根——郁结的肝气总也散不去,劳累的底子又在,慢慢就成了沉疴。病重的时候,我已经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幸好,皇阿玛带着十七岁的绵亿和雪莹来了大理。那时候我已经奄奄一息,只能勉强睁着眼看他们。绵亿站在榻边,哭得肩膀都在抖,紧紧攥着我的手不肯放;雪莹就站在他身边,红着眼眶给绵亿擦眼泪,一声声喊着‘阿玛’,懂事得让人心疼。”
“到最后,我心里还放不下小燕子——我走了,她性子那样跳脱,没人护着,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涵山说:“你到最后,担心的都是她,你会病倒,何尝不是为了她,她又为你做了什么?你对她的爱刻骨铭心,她对你的到底是不是爱?她到底懂不懂什么是爱?爱不是单方面付出,爱是双向奔赴。”
永琪闻言,身子猛地一震,眼底的怅然瞬间被惊愕取代,随即又漫开更深的涩。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涵山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他深埋多年的执念,露出底下早已溃烂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