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桂子小心翼翼扶着永琪踱到桌边，他甫一落座，便温声道：“欣荣，吩咐人备一张小桌，让依儿、东儿和小太阳一同用膳吧。欣誉，你彻夜未眠，不必再抱着依儿了，用完早膳便回去歇息。班杰明伤了肩膀，小燕子需在旁照料，让人把早膳送去偏殿就好。”
欣荣颔首应道：“你考虑得周全，我这就去安排。”
“阿玛，”依儿仰着圆乎乎的小脸，澄澈的眼眸里满是孩童的纯粹，“姑父伤的是肩膀，又不是脚，为何不能来这儿吃？难道阿玛是怕小燕子姑姑过来，又要跟您吵架吗？”
永琪执杯的指尖猛地一顿，温热的茶水晃出几滴，在素色桌布上洇开浅浅的痕。他抬眼望向女儿，那毫无杂质的目光让他一时语塞，喉间像是堵了团棉絮。
欣荣连忙上前，轻轻捏了捏依儿的脸颊，柔声道：“依儿这话可不许乱说。班杰明姑父的伤口刚缝合，太医叮嘱万万不可随意挪动，不然伤口裂开就麻烦了。小燕子姑姑是在悉心照料姑父，并非故意不来。”
“是啊，”永琪缓过神来，喉结轻轻滚动，语气放得愈发柔和，“班杰明姑父需要静养，等他伤愈了，自然会来陪依儿一起用膳的。”
依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眉头却依旧拧着：“那小燕子姑姑是不是很伤心呀？依儿昨晚瞧见她哭了好久，眼眶都肿得像核桃了。”
永琪握着茶杯的手悄然收紧，指节泛白，目光下意识地飘向窗外偏殿的方向——檐角沾着晨露，透着几分清寒。他喉结滚动两下，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她……只是担心班杰明姑父罢了。”
“可她昨晚哭着喊阿玛的名字，还说阿玛对她不好呢。”依儿嘟着小嘴，小手无意识地揪着欣誉的衣襟，“阿玛，小燕子姑姑说，若是没有我和弟弟，您就会对她好，这是真的吗？她还说，您和她有四个孩子，他们在哪儿呀？依儿怎么从来没见过？”
“四个孩子”四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永琪心口。他怎会不知，小燕子说的是那所谓“上辈子”的过往？那些被他视作午夜梦回不敢触碰的旧痂，却被她当作胡搅蛮缠的筹码，当着孩子的面狠狠撕碎。
他没有迁怒于依儿，只是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痛苦已被一层冰冷的克制覆盖。他抬手拭去额角沁出的薄汗，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依儿乖，那些都是阿玛梦里的事，当不得真。”
“梦里没有依儿吗？”依儿歪着小脑袋，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哭腔，“小燕子姑姑说，若是没有知画额娘和绵亿弟弟，您就不会跟她分开，对不对？”
永琪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她被欣誉抱在怀里，小手紧紧揪着舅舅的衣领，眼底的惶恐像碎玻璃般扎人。他喉结滚动许久，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依儿，知画额娘和绵亿弟弟，都是阿玛生命里至关重要的人，就像你和额娘一样。”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小燕子姑姑说的‘没有他们，阿玛就不会和她分开’，是假的。至于你——梦里的阿玛，没能遇到额娘，自然也没能生下你，那时只有绵亿弟弟和知画额娘。但那终究只是梦，不是真实的。”
“那梦里的阿玛，是不是对小燕子姑姑很好呀？”依儿的小脑袋歪得更厉害了，眼底的惶恐渐渐被困惑取代，“可是……小燕子姑姑说，梦里的弟弟英年早逝了。阿玛，弟弟怎么了？英年早逝是什么意思？知画额娘听到这话时，手都在发抖，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依儿的话像一把钝刀，在永琪心上反复切割。他下意识地扫向殿门，知画还未到，可那份钻心的疼已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剧痛，努力让语气保持平稳，却掩不住声音里的艰涩：“依儿，英年早逝是梦里的事，和现在的绵亿弟弟没有半点关系。”
他望向被欣誉抱在怀里的女儿——才一岁多的小家伙，小脸圆圆的，眼底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显然是被知画的反应吓住了，才会执着地追问这个她根本无法理解的词。
永琪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酸涩，语气变得温柔又浅显，像是在讲睡前的小故事：“依儿，英年早逝，就是梦里的那个弟弟，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他的妻子和孩子，只能在梦里见到他。”他抬手轻轻招了招，示意欣誉将依儿抱过来。欣誉会意，缓步上前，将依儿放在永琪身边的椅子上。永琪握住女儿微凉的小手，指尖的温度透过掌心传递过去，语气柔得像月光：“现在的绵亿弟弟，有阿玛，有额娘，有依儿，我们都会好好护着他。他会平安长大，会陪依儿一起放风筝、捉蝴蝶，也会和自己喜欢的人相守一生，永远不会离开。”
依儿的小眉头依旧皱着，胖乎乎的小手紧紧回握着永琪的手，指尖微凉：“阿玛，梦里的弟弟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呀？他走了，那他的妻子怎么办？您说他有儿女，他有几个孩子呀？她们没有阿玛，会不会很伤心？”
永琪的指尖死死攥着依儿的小手，指腹下的皮肤微凉，恰似他此刻冰封的心。他垂眸看着女儿纯真的眉眼，那些被前世风霜刻下的疤痕，在依儿的追问下，正一寸寸裂开，露出底下淌血的柔软。
“梦里的弟弟，是为了守护很多人，才不得不去很远的地方。”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艰涩的痛感，“他有两个很乖的孩子，叫安儿和绘儿，就像依儿和绵亿一样可爱。”
依儿的小眉头皱得更紧了，胖乎乎的手指轻轻挠着他的掌心：“那安儿和绘儿没有阿玛，会哭吗？”
永琪的手臂轻轻收紧，将依儿小小的身体护在怀里，鼻尖萦绕着女儿身上淡淡的奶香味，与心底翻涌的苦涩形成尖锐的对比。他闭上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们会哭，但她们有一个很坚强的额娘，叫雪莹。你那个雪莹妹妹，把绘儿和安儿照顾得极好。”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女儿的后背，语气里满是难以言喻的敬佩与心疼：“她不仅将两个孩子教养得懂事孝顺，还替绵亿弟弟孝敬长辈、照顾弟妹，把家里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那雪莹妹妹就不想绵亿弟弟吗？”依儿的声音闷闷的，小手紧紧抱着他的脖子。
“会的，她会一直想。”永琪的声音里哽咽更甚，“绵亿弟弟是她心里永远的伤，像一根拔不掉的刺。但她从来不在孩子面前显露半分，只会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思念，偷偷落泪。”
他轻轻推开依儿，看着她纯真的眉眼，眼底的温柔渐渐被冰冷的决绝取代：“依儿，这就是梦里的故事，一个满是遗憾与伤痛的故事。小燕子姑姑却把它当作借口，当作伤害我们的武器，她根本不知道，这个故事背后，有多少人在默默承受着痛苦。”
他抬手拭去女儿眼角的泪痕，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从今天起，我们再也不提梦里的事了，好吗？我们要珍惜当下的生活，珍惜身边的人，永远不让遗憾再发生。”
依儿乖巧地点点头，小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阿玛，依儿知道了。依儿会好好爱阿玛，爱额娘，爱绵亿弟弟，爱知画额娘，永远不让你们伤心。”
永琪看着女儿脸上纯粹的笑容，眼底的冰寒终于被一丝暖流融化。他抬手轻轻捏了捏依儿的脸颊，声音柔得像春水：“依儿真乖。”
依儿的小脑袋轻轻靠在他的掌心，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眼神里满是认真：“阿玛，依儿希望梦里的安儿和绘儿能一直开心，也希望这里的绵亿弟弟，能再遇到雪莹妹妹，和她一直在一起，永远不让她哭。阿玛，我们这里会有雪莹妹妹吗？我们帮弟弟把她找出来好不好？知画额娘哭，一定是心疼弟弟妹妹，我们让她们在这里相守，额娘肯定会高兴的。”
永琪的心像是被温水漫过，酸涩中裹着难以言喻的柔软。他俯身将依儿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的笑意：“依儿说得对，我们这里会有雪莹妹妹的。”
他轻轻推开依儿，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雪莹妹妹会是紫薇姑姑和尔康姑父的女儿，就像东儿弟弟一样。现在东儿弟弟才一岁多，等他再长大些，雪莹妹妹就会来了！到时候，她会和你、绵亿弟弟、东儿弟弟一起长大，好不好？”
依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光。她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抱住永琪的胳膊：“好！依儿要和东儿弟弟、绵亿弟弟、雪莹妹妹一起放风筝、捉蝴蝶，还要保护雪莹妹妹，不让她哭！”
“依儿真有担当。”永琪的话音刚落，殿门便被轻轻推开。紫薇牵着东儿的手走了进来，尔康紧随其后；知画抱着裹在锦被里的绵亿，恰在此时出现在门口。
东儿一眼瞧见依儿，立刻挣脱紫薇的手，迈着摇摇晃晃的小短腿跑过去，小手紧紧抓住依儿的衣角：“依儿姐姐！”
依儿眼睛一亮，起身拉住东儿的手，又转头看向知画怀里的绵亿，小声问道：“知画额娘，绵亿弟弟醒了吗？”
知画抱着绵亿走上前，眼底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微红，却努力挤出温柔的笑意：“醒着呢，刚喂了奶，乖得很。”她的目光掠过永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萧剑与晴儿牵着小太阳走进来，小太阳仰着小脸，脆生生地问：“依儿妹妹，以后有了小妹妹，你会不会就不喜欢阳儿哥哥了？永琪舅舅，您身体不好，怎么不在榻上躺着呀？”
依儿从椅子上下来，走到小太阳身边，认真地说：“哥哥是哥哥，弟弟妹妹是弟弟妹妹，依儿永远不会忘记哥哥的！阿玛是起来陪我们吃早膳，等吃完了，依儿就催阿玛去睡觉。”
紫薇笑着打趣：“我们依儿真是长大了，越来越像个小大人了。”
“我是姐姐，要保护弟弟妹妹，当然要快点长大呀。”依儿歪着小脑袋，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永琪，“对了阿玛，涵山叔叔说您胃肝肺都有些不适，好多东西不能吃，那您能吃些什么呀？”
永琪温声道：“阿玛能吃的也不少，今早没什么胃口，来点山药粥就好。小太阳，你带着弟弟妹妹，去那边小桌子上用膳吧。”
小太阳立刻应道：“好嘞！依儿妹妹，东儿弟弟，我们走！”他拉起依儿和东儿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向刚备好的小桌，三个小家伙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桌上的点心，殿内瞬间漾起童真的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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