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班杰明不再看她，也不再说话，那些涌到嘴边的反驳，那些压在心底的委屈与不甘，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轻轻消散在空气里。他看得太清楚了，此刻的小燕子，被执念蒙蔽了双眼，再多的辩解都是徒劳。他猛地挣开她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纠缠，胳膊上被她指甲掐出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每一步都踩得坚定而决绝，没有一丝留恋，青石板上的脚步声沉闷而有力，像是在敲打着过往的温情，也像是在敲碎小燕子最后的希冀。门外的日光格外刺眼，照在他挺拔却萧索的背影上，将那份决绝拉得很长很长；也照在小燕子歇斯底里却渐渐没了底气的哭喊上，让她脸上的泪水越发清晰，那尖锐的嘶吼声，也慢慢弱了下去，只剩下带着浓重鼻音的抽噎，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永琪会跟我走的……他一定会的……”小燕子双腿一软，瘫坐在门槛上，背脊佝偻着，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再也支撑不住。她双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指尖微微颤抖，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微弱，从最初的坚定，到后来的含糊不清，像是在说服班杰明，又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

可那声音里的坚定，早已被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悄悄侵蚀得摇摇欲坠，像风中残烛，不知何时便会熄灭。她抬手抹了把眼泪，却越抹越多，温热的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尘，把脸颊糊得乱七八糟。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丝清晰的不确定：永琪，他真的还会等她吗？他身边有了妻室，有了孩子，他还会记得当年的约定，还会愿意跟她走吗？

这时，尔康急匆匆地走进来，刚跨进门槛，就见小燕子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痕与灰尘，模样狼狈不堪。他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快步上前，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痛惜：“小燕子，你别犯傻了！醒醒吧！”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愤怒，还有深深的无奈：“永琪是不会跟你离开的，就算他心里还有你，就算他愿意跟你走，皇阿玛也绝不会放他走！你怎么就不明白呢？皇室的责任，家族的牵绊，不是他想放就能放的！”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沉得像坠了铅，一字一句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依儿出生那一天，皇阿玛就打算写信叫你回来，替换欣荣嫡福晋的位置——他的目的从来都不是让你回来享荣华富贵，而是为了留住永琪，让他安心留在京城，稳固储君之位，将来继承大统！永琪为了能给你自由，为了让你能和班杰明在一起，为了不让你被皇室的规矩束缚，为了不让你卷入夺嫡的明枪暗箭里，硬生生跟皇阿玛说他已经彻底放下你了，说他现在心里只有妻儿，只有朝堂责任！”

“皇阿玛自然不信，逼着他证明自己的决心，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尔康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小燕子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门框上。他转身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素色棉布小心包着的东西，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一层层缓缓打开，露出一块被烧得焦黑变形的木片，上面还能隐约看出一只展翅欲飞的燕子轮廓，边缘处残留着灼烧的痕迹，触目惊心。

他拿着木片的手微微颤抖，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烧了亲手画的你的画像！整整一匣子，从你刚入宫时梳着双丫髻、眼神懵懂的青涩模样，到后来穿着格格服、笑靥如花的灵动样子，每一张都画得格外用心，全被他一把火烧了！还有他亲手雕刻的各式各样的燕子木雕，大大小小几十件，有的衔着花，有的振着翅，有的站在枝头眺望，每一件都刻得栩栩如生，那是他想你的时候，躲在书房里，一盏孤灯为伴，一点点刻出来的，刻完了就反复摩挲，一看就是大半夜，仿佛透过那些木雕，就能看到你的身影，可最后，这些念想也全被他扔进了火里，烧得干干净净！”

“还有他亲自绣的那块帕子！”尔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更浓的哽咽，眼底红丝愈发明显，“上面是一只展翅高飞的燕子，针脚细密工整，那燕子绣得栩栩如生，连翅膀上的羽毛纹路都清晰可见，活灵活现得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帕子上飞起来！你知道吗？他一个堂堂皇子，从来没拿过针线，为了绣这块帕子，偷偷跟着绣娘学了半个多月，指尖被针扎破了一次又一次，缠着纱布还在坚持，血珠渗出来，染红了丝线都不肯停。他说，要绣一只最精神的燕子，像你一样鲜活、一样自由，然后一直贴身带着，舍不得离身，连洗澡都要小心翼翼地放在枕边，生怕沾了水、磨坏了，可最后，这块帕子也跟着那些画像、木雕一起，被他亲手扔进了火里，烧成了灰烬！”

“他烧帕子的时候，手抖得像筛糠一样，眼泪就那么无声地往下掉，砸在火里，瞬间就蒸发不见了。火星子溅在他的手上，烫出好几个红红肿肿的水泡，看着都疼，他愣是咬着牙没吭一声，只是死死盯着跳动的火苗，眼神空洞又绝望，像是要把所有的思念、所有的不舍，都跟着那些东西一起烧尽，烧得不留一点痕迹！”

尔康指着门外的方向，声音发颤，眼底满是不忍：“那些东西，全是在围场烧的——就是你当年为了帮紫薇给皇阿玛送信，中箭倒地、险些丧命的那个地方！他特意选了那里，说要在你差点离开他的地方，亲手斩断对你的念想，算是给过去的一切画上一个句号。他去的时候还能自己骑马，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可回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连上马的力气都没有了，是我抱着他骑上的马，一路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回来的！”

“当天晚上，他就咳血了！”尔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痛惜与愤怒，“一口一口的血，染红了雪白的帕子，殷红刺目，看得人心里发紧。可他为了让额娘和长辈们放心，硬是瞒着所有人，死死捂着嘴，连咳嗽都不敢出声，怕被人听出端倪，怕泄露了半分心事。他把染血的帕子藏在床底的暗格，每天偷偷更换，偷偷销毁，直到半个月后，他的病情稍微好转，脸色渐渐有了血色，我才在整理他书房时，发现了床底下藏着的那些带着干涸血渍的碎布，追问之下，他才肯吐露实情！”

小燕子被他吼得浑身剧烈颤抖，像被狂风裹挟的落叶，站都站不稳。她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块焦黑的木片上，那模糊的燕子轮廓，此刻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剜着她的心。尔康的每一句话，都带着血淋淋的细节，砸得她头晕目眩，之前所有的底气、所有的倔强，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块滚烫的烙铁，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徒劳地张着嘴，泪水汹涌得几乎要淹没她的呼吸。她想起自己一次次闹着要去找永琪，想起自己对着班杰明歇斯底里地抱怨，想起自己总觉得所有人都亏欠了她——可原来，最自私、最任性的人，一直是她自己。

永琪为她跪到膝盖渗血，为她烧尽所有念想，为她咳血隐忍，为她扛下所有风雨，甚至愿意放手让她和班杰明在一起、给她真正的自由，而她却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傻傻地逼他、怨他，肆意挥霍着他沉甸甸的偏爱。

她踉跄着想去捡那木片，膝盖一软，重重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疼得她浑身一僵，却浑然不觉。手指刚触到那焦黑的边缘，就像被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指尖沾了些许黑色的炭灰，那触感粗糙而刺目，像是在提醒她这血淋淋的真相。

她再也忍不住，双手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溢出，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痛哭。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那点自欺欺人的执念，终于被这血淋淋的真相碾成了粉末，再也拼凑不起来。

尔康看着她崩溃痛哭的模样，眉头紧蹙，语气渐渐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急切与恳切：“小燕子，你可千万别再错怪永琪了！依儿打从出生，到你们回来，满打满算也才三个多月的光景啊。可你知道吗？这短短时日里，他竟硬生生晕倒了三次！每一次，都没有别的缘由，全是因为他当着皇阿玛的面，为了替你说话、为了求皇上允你回来和班杰明在一起、给你自由，不惜和皇阿玛据理力争，甚至公然反抗后的结果啊！”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望着小燕子，语气更添几分郑重：“你仔细想想，如果真像你说的，永琪心里不在乎你，他犯得着这样吗？他本是皇阿玛疼爱的皇子，只需顺着皇上的心意，安安分分做他的五阿哥便好。可他没有！若他真的不在乎，大可痛痛快快答应让你回来，把你收了、给你自由，你往后过得开心不开心，自由不自由，于他而言，不都成了无关紧要的事？他大可以有空了便来看看你，没空了就当你是旁若无人的空气，何必冒着触怒龙颜、损害自身前程的风险，一次次为你与皇阿玛起争执，甚至把自己折腾到晕倒的地步呢？你成亲时，他送你的首饰和玉佩，都是他亲自雕刻制作的。

”

小燕子的哭声陡然拔高，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执拗、委屈与后知后觉的悔恨全哭出来。她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青石板，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嵌进了尘土，疼得钻心却浑然不觉。那块焦黑的燕子木片就躺在脚边，她却不敢再看，仿佛那不是木头，是永琪当年烧尽念想时，烫在心上的疤。

“我……我怎么会知道……”她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他从来不说……他只冷着脸赶我……我以为他早就忘了……忘了围场的箭，忘了我……”

小燕子猛地抬头，泪眼模糊地望着尔康，眼底满是绝望的无助：“我只是想让他认我一句……哪怕只说心里还有我……我就知足了……可是他呢？……他为什么就是不能承认他心里有我？我今天就是想问他要一句话，我有错吗？……如果我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事，我就不会和班杰明在一起……当初我就应该答应皇阿玛嫁给永琪而不是班杰明，如果我嫁给永琪，永琪就不会这样痛苦……

她的声音又急又尖，带着歇斯底里的执拗，胸口剧烈起伏着：“要是你早点跟我说他烧了画像、绣了帕子，说他为了我跟皇阿玛争执到晕倒咳血，我怎么会嫁给班杰明？她猛地推开尔康，踉跄着后退几步，双手叉腰，眼泪掉得更凶，却梗着脖子不肯露出半分软弱：“都是你的错！还有紫薇！你们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一个个都瞒着我！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我当初就不该答应皇阿玛嫁班杰明！”她跺脚嘶吼，声音里满是不甘的懊恼，“要是我当初硬着头皮嫁永琪，他就不用烧那些念想，不用跟皇阿玛对着干，不用呕血生病！我也不用像现在这样，既对不起永琪，又跟班杰明闹到到这样的地步！

尔康被她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起伏，方才压下去的怒火瞬间冲了上来，他指着小燕子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满是失望与愤怒：“你的错凭什么要算在别人头上？！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永琪的苦根本不是嫁给谁的问题，是你从来就没看清自己的心！”

“你忘了在南阳的时候吗？”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当初永琪抱着你求你跟他回京城，哪怕你不愿受规矩束缚，他说可以带你去城外建别院，一辈子护着你不被规矩磨掉性子。可你呢？你是怎么跟他说的？你说宫里的墙太高，会困住你的翅膀，说你只想回大理过自由日子，把他的真心狠狠推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里满是痛惜的讥讽：“是你先拒绝的他！是你说受不了皇室的牵绊，受不了他身边有旁人！现在倒好，反过来怪我们瞒着你，怪自己嫁错了人？你以为当初你点头嫁他，事情就会变好？你连宫里的半点规矩都忍不了，真当了五阿哥的嫡福晋，你就要接受欣荣知画，即使永琪对她们好，也是理所应当的，要不然朝臣就会议论、但是你觉得你真的能够接受吗？连现在你都受不了，更何况以后永琪身边不知道还有多少女人在他身边？

永琪对你好，护着你，是因为他把你放在心尖上，可这不是你肆意推卸责任的理由！”尔康的声音带着沉沉的无力，“他对欣荣、知画和缓，不过是尽一个丈夫和父亲的本分，这些本就是你当初不肯接受的责任。你既想要他满心满眼都是你，又不想受半分束缚，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烧画像、绣帕子、跟皇上争执到咳血，这些付出是为了让你过得自在，不是让你现在站在这里，把一切过错都推给别人！”尔康甩开手，后退两步，语气冷了下来，“你从来都没输在嫁错了人，是输在你永远看不清自己要什么，永远学不会珍惜眼前的真心，永远把别人的牺牲当成理所当然！你好好的，冷静想一下，在你心里，永琪班杰明，到底哪个是你放得下的？如果你和永琪在一起了，你今天会不会也闹着去找班杰明？你到底是爱他们，还是把他们都当哥们，失去哪个都不行？你已经二十二了，到底知道不知道什么是爱？知道不知道，成亲了，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