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亭中笑语像檐角风铃般脆生生荡开，乾隆话音刚落，满亭人脸上的笑意便浓得化不开。素来绷着嘴角的永瑆，竟也垂眸弯了弯唇，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暗纹，指腹在凸起的绣线上反复摩挲，那点难得的柔和，像冬雪初融时悄悄探出的嫩芽。老佛爷把梦依往怀里紧了紧，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掌心力道温煦得像晒过太阳的棉絮，眼角笑纹堆起时，还抬手点了点梦依的小鼻尖：“依儿这想法倒新奇，不过你阿玛还真能遂了你的愿——当年你阿玛十二岁，在御花园唱《五女拜寿》里的小姐，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奶气，身子还学着姑娘家的样子微微扭着，水袖往肩上一搭，哀家闭着眼听，竟真没听出是个小子唱的呢。” 

梦依眼睛瞪得溜圆，像含着两颗黑葡萄，小身子在老佛爷怀里扭了扭，小手一把拽住永琪的衣袖来回晃，指尖还勾着布料上的盘扣把玩，脚尖在老佛爷膝头轻轻蹬着，奶声奶气地央：“阿玛，阿玛，你现在就唱小姐姐的调子好不好？依儿想听听，是不是比刚才老爷爷的声音好听！” 

永琪无奈又宠溺地探身，用指腹轻轻刮了刮她的小脸，那触感软得像捏着块棉花糖，另一只手还顺势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拂过她柔软的鬓角，带起一缕淡淡的奶香：“你这小家伙，倒会给阿玛出难题。”说着直起身，双手在衣襟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里带着几分郑重的仪式感，“不过今日是你惠儿弟弟百日，阿玛便应了你，只是唱得不好，依儿可不许笑。” 

说罢，他立在亭中，双手交叠于腹前，清了清嗓子，喉间气息轻轻一转，肩膀微沉，腰肢竟也跟着微微一拧，瞬间带出几分女子的柔婉娇俏。开口唱时，那声音像浸了蜜的清泉：“我家有个小九妹，聪明伶俐人钦佩。描龙绣凤称能手，琴棋书画件件会。我此番杭城求名师，九妹一心想同来。我以为男儿固须经书读，女孩儿读书也应该。只怪我爹爹太固执，终于留下小九妹。”

唱到“描龙绣凤”时，他手腕轻转，时而作抚琴状，指尖虚按如拨弦，手肘还随着节奏轻轻晃动，仿佛真有琴弦在膝头流淌；唱到“经书读”时，又作执笔态，手肘微屈似落墨，拇指与食指捏成拈笔的模样，眼神专注得像在纸上落下工整小楷。尾音微微上扬时，还微微侧头，眼波流转间，指尖轻点太阳穴，另一只手提起衣襟下摆轻轻一甩，那姿态，活脱脱是戏文里娇憨的闺阁少女，连鬓边垂落的发丝都似带着戏韵。

梦依听得眼睛都直了，小手悬在半空忘了挥动，口水差点顺着嘴角淌下来。等永琪唱完收势，才猛地拍着小手欢呼，身子还在老佛爷怀里颠了颠，小脚丫在膝头乱蹬，把老佛爷的衣襟都踢皱了：“好听！比戏班里的小姐姐还好听！阿玛真棒！” 

乾隆看得开怀，一手重重抚掌，掌心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震得案上的茶盏都轻轻颤了颤；另一手端着茶盏轻轻晃动，碧螺春的茶汤在盏中荡起圈圈涟漪，溅出几滴在盏沿，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好！还是当年那股子功底，连依儿都被你哄得这般高兴。明日游船上，你可得多唱两段，一会儿扮老生，一会儿扮小姐，让朕和老佛爷也好好乐一乐。”

话音刚落，亭外传来永珹的声音，伴着脚步声渐近，他抬手掀帘而入，指尖捏着帘子的流苏轻轻一甩，银线流苏在空中划出细碎的光弧。手里还捏着一把乌木折扇，见了众人，先拱手作揖，腰弯得恰到好处，青灰色袍角在地面扫过一道柔和的弧线，随即“唰”地展开扇子轻摇，扇面在胸前划出半圆，身子微微前倾，唱道：“妙哉高论，妙哉高论啊……仁兄宏论令人敬，志同道合称我心。男女同是父母生，女孩儿读书明理也该应。”唱到末句，扇子“唰”地合起，指尖在地面轻点三下，力道均匀，每点一下都微微屈膝，活脱脱戏里书生的模样。

永琪立刻敛了神色，侧身对着永珹，双手在胸前交握作敛衽状，肩膀微沉，手肘内收，声音愈发柔婉，像春风拂过湖面：“我只道天下男子一般样，难得他也为女子抱不平。”

永珹上前两步，与永琪相对而立，折扇在掌心轻轻敲着，发出“嗒嗒”轻响，脚步还迈着细碎的台步，一步一顿，像踩在无形的鼓点上：“像这般良朋益友世间少，我有意与你结为兄弟盟。想山伯无兄又无弟，亦无妹来亦无姐。有缘千里来相会，得遇仁兄心欢喜。意欲与你两结拜，未知仁兄可愿意？”说着，他张开双臂作邀约状，身子微微前倾，眼神恳切得像要把真心捧出来，仿佛下一秒就要与对方相拥。 

永琪微微屈膝还礼，月白色的衣襟随着动作轻轻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尘土，抬眼时眼含笑意，声音软糯得像浸了晨露：“多承仁兄不见弃，金兰结拜为兄弟。从此读书有良伴，小弟哪有不愿意？”唱罢，两人同时拱手，相对躬身，腰弯得一般深浅，头几乎要碰到一起，那默契的模样，活脱脱戏文里《梁祝》草桥结拜的场景重现。 

乾隆看着这幕，放下茶盏，笑声爽朗得像穿堂风，手还在案几上轻轻拍着，指节叩击桌面发出明快的节奏：“你们两个，十年没有这样唱越剧了吧？”说罢，还抬手点了点二人，指尖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像是在勾勒他们当年少年时的模样，眼底满是忆旧的温情，连鬓角的银丝都仿佛柔和了几分。 

永珹收起折扇，双手垂在身侧，微微躬身，腰腹收紧，动作一丝不苟得像照着规矩来的：“以后皇上、老佛爷喜欢，我们就常唱给你们听，只要皇上不嫌聒噪。”

老佛爷笑着摆摆手，另一只手还在梦依背上轻轻拍着，掌心的温度透过锦缎衣料传过去，暖融融的：“一言为定哦。哀家就爱听你们这般热闹，比听那些沉闷的曲儿舒坦多了。只是……”她话锋微转，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捻着紫檀木佛珠，缓缓转动，每转一颗都停顿片刻，像是在掂量词句，“这些越剧确实好听，只是有些太悲了，听得人心头发紧，像被什么攥着似的。” 

永琪直起身，双手交叠于腹前，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缠枝莲刺绣，指腹顺着花纹游走，那专注的模样像在解读绣线里的故事：“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其实也有开心的唱段啊！”他转头看向永珹，眼神一亮，像落了颗星子，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掌心带着暖意，“四哥，老佛爷想听开心的，依儿也要听我唱花旦，我们来一段《追鱼》里的观灯吧？” 

永珹笑着点头，抬手将折扇在掌心转了个圈，扇骨转动发出“唰唰”声，像风吹过竹林：“好。” 

永琪（饰鲤鱼）双手提起裙摆，指尖捏着布料轻轻一拎，脚步轻快地向前迈了半步，对着永珹微微屈膝，膝盖弯出柔和的弧度，声音娇俏得像枝头的黄莺：“夫妻携手往前行。” 

永珹（饰张珍）伸手作挽状，虚虚握住永琪的手腕，配合着永琪的脚步轻移，折扇在身侧轻轻晃动，扇面随着动作开合，带起细碎的风：“一路之上看花灯。” 

永琪（饰鲤鱼）忽然抬手轻拍永珹的手臂，掌心在他袖子上轻轻一按，眼神灵动地向远处一瞥，身子微微前倾，像是真看到了街对面的新奇灯盏：“张郎，你快来看。” 

永珹（饰张珍）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脖子微微伸长，脚步也跟着挪动半步，折扇指向远方，手腕向上一扬：“大街小巷锣鼓喧。” 

永琪（饰鲤鱼）双手在身侧轻轻一扬，仿佛提起了宽大的裙摆，踮着脚尖转了个小圈，裙摆在地面扫出圆形的痕迹，带起几片落在地上的桂花：“万户千门弦管声。” 

永琪（饰鲤鱼）上前一步，轻轻拉住永珹的衣袖，指尖勾着他的袖口，眼神明亮得像映着灯海，声音里满是欢喜，身子还随着语气轻轻晃动：“张郎！人行灯海情欢畅，明光亮透你我夫妻心。” 

永珹（饰张珍）折扇轻摇，目光温柔地看向永琪，脚步配合着向她靠近半步，几乎要并肩而立，声音里带着笑意：“这厢是狮子滚球遍地锦。” 

永琪（饰鲤鱼）立刻转向另一侧，指尖轻点，身子微微扭动，模仿狮子摆尾的模样，手臂还在身侧划着圆弧，活灵活现：“那厢是二龙戏珠满天星。” 

永珹（饰张珍）折扇轻摇，目光温柔地凝望着永琪，脚步再近半步：“双双蝴蝶迎风飞舞。” 

永琪（饰鲤鱼）双手在胸前交叠，模仿蝴蝶振翅，指尖快速扇动，脚步轻快地旋转半圈，裙摆飞扬如蝶翼：“对对鸳鸯比翼交腾。” 

永珹（饰张珍）抬手作托举状，仿佛捧着一盏琉璃灯，手肘微微弯曲，语气虔诚，眼神里带着敬畏：“脚踏莲花是慈悲佛。” 

永琪（饰鲤鱼）侧身作弹奏状，手肘微屈，指尖轻捻，像是真在拨动琵琶弦，身子还随着节奏轻轻摇摆，带出几分哀怨又娇俏的韵致：“手抱琵琶是那王昭君。” 

永琪（饰鲤鱼）忽然眼睛一亮，指着远处，脚步轻快地向前迈了两步，裙摆被带起，声音愈发雀跃，像是发现了最亮的那盏灯：“更有那情深意长神仙灯，画的是人仙相配系红绳。” 

永珹（饰张珍）顺着她的指向望去，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折扇在掌心轻轻敲着，节奏放缓，像叹了口气：“好一盏断桥相会白蛇灯，恩爱夫妻怒气生。” 

永琪（饰鲤鱼）眉头微蹙，双手在胸前轻轻一绞，指尖攥着衣襟，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与愤懑，脚步也跟着沉了沉，像是踩在沉甸甸的心事上：“恨法海劈下手中无情剑，活拆夫妻两离分。” 

老佛爷看着二人这般默契，笑着感叹，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笑意：“想不到，你们二人，十年没有真正合作，还是那么默契。” 

永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像被灯照亮的湖面，轻声道：“我们一起学习七年，那些日子里的磨合，该有的默契，是刻在骨子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