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见永琪攥着衣襟的手指缓缓舒展,紧绷的肩线也随之松垮了些,眼底积压的沉重如退潮般淡去几分,便抬手将石桌上的茶盏往他面前又推了推。指尖擦过冰凉的釉面,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语气里却满是长辈的温厚:“这就对了。人不能总盯着过去的遗憾,该往前看——你往前走一步,才能离‘护人’的本事更近一步,也才能让舒婳的名分,真真切切立住。”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亭檐扫过远处连绵的宫墙,琉璃瓦在斜阳下泛着冷光,语气里多了几分身为帝王的隐秘考量,话到嘴边又轻轻咽下,没把底细说透:“舒婳的事,朕没忘,也不会忘。等时机到了,该查的要查,该还的公道,一分也不会少。但眼下,朝局需稳,后宫需安,朕不能因一时之怒,乱了全局——这点,你往后掌事了,自然会懂。”
永琪垂眸看着茶盏里晃动的倒影,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用查问了,儿臣知道是谁,人家都不追究了,我也该放下了。”
乾隆望着他坦然的神色,那双与自己几分相似的眼睛里再无执拗,沉默片刻后终是叹了口气,带着几分释然:“你既这般说,想必心里是真的敞亮了。舒婳在天有灵,见你能走出执念,也该安心了。”
提及舒婳,永琪搭在膝头的指尖微微一顿,像被什么轻轻蛰了一下,随即抬眼望向亭外飘落的银杏叶,金黄的叶片打着旋儿坠地,语气也平静了许多:“她生前最不喜纷争,若知道我因她困在过去,反倒会不安。”
欣荣端着汤碗的手轻轻往前递了递,将一碗温热的鸡汤稳稳推到永琪面前,瓷碗与石桌相触发出轻响,她轻声道:“舒婳姐姐性情温厚,定是盼着你好好的。你如今肯担起责任,把日子过顺了,才是对她最好的念想。”
婉宁端着一盏刚温好的杏仁酪,裙摆扫过亭下的青苔,缓步走到石桌旁。她语气温柔得像浸了蜜,看向永琪时,眼底的关切真切得能映出人影:“臣妾记得,舒婳妹妹在世时,总爱跟臣妾说些京城巷陌里的趣事,说等你办完黄河防汛的差事,便要拉着臣妾一同去城外的银杏林赏叶。如今这银杏叶落得正盛,妹妹虽不在了,可她盼着你好的心思,从来都没变过。”她说着,将杏仁酪轻轻放在永琪手边,指尖拂过石桌上一片卷曲的落叶,语气里添了几分悠远的怀念:“臣妾与舒婳妹妹打小在京中相识,那时我们一起在尚书房读书,时常一同在别院的花架下读书、做针线,情分素来亲厚。后来她许给了你,我许给了四阿哥,虽各有归宿,却仍常往来,她总说,往后咱们便是一家人,要互相帮衬着。”
永琪想起舒婳生前絮絮叨叨的模样,嘴角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她是你和如月姐的手帕交吧?她总跟我说你们的事。”
婉宁笑着点头,眼里闪着回忆的光:“我们小时候,跟着额娘,经常去参加赏花会,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后来就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永琪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你们当年在一起,她有没有说过,有什么事情想做,却没能做成的?”
婉宁歪头想了想,忽然笑出声:“她说过,等我们都成亲了以后,叫上各自的夫君,到游船上,对着美景,再让各自的夫君唱几段越剧,比一比谁的夫君厉害。因为我们三个,经常比赛,每次都是她赢,我们都不服气,然后就有了这个约定。说好我们当裁判,让男人们比赛,那时候,她才八岁呢!”
永琪听着,眼中的暖意渐浓,当即拍板:“那干脆明天,我们就在这圆明园游船上,来个越剧大连唱吧!不用比赛,就当我们这些晚辈,表演给长辈们看的。会唱的都可以唱,不会唱的就陪着老佛爷、皇阿玛他们好好看。”
乾隆眼前一亮,抚掌道:“好!明天大家都上游船,索性来个男女对决,朕和老佛爷都当裁判,优胜者还有奖品!晴儿,明天记得叫小燕子也来,她不是也爱唱吗?”
晴儿连忙躬身应道:“是皇上,晴儿这就记下了,定当转告。”
永琪转头问晴儿,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小燕子最近常唱越剧吗?”
晴儿掩唇轻笑:“当然有,天天拉着我教她,只是有些小生、老生的腔调,我实在不会,她还不依呢。”
乾隆看向永琪,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永琪,定是你把自己会唱的,都抄给小燕子了吧?你男女腔都会,还真当小燕子也跟你一样有这般功底?”
老佛爷在一旁听得乐了,慢悠悠开口:“哀家记得,你十二岁那年,在御花园唱了一段《五女拜寿》的‘哭别’,那老生唱得是真有味道,哀家站在角落里,一直听到你唱完,才悄悄回慈宁宫的。”
永琪又惊又喜,眼中满是意外:“真的吗?我竟一点都不知道您在听。”
老佛爷笑着摆手:“你唱得那般入神,全情都浸在戏文里,哪里会留意到旁人?”
乾隆见状,兴致更高了:“既然老佛爷都这般说了,你不如现在就来一段‘哭别’,让我们再饱饱耳福?”
永琪起身,理了理衣襟,对着众人深深一揖,随后清了清嗓子,沉声道:“那儿臣献丑了。”说罢,便开口唱道:“女儿啊,小夫妻双双对对跪地上,忍不住泪眼模糊,话凄凉。在朝堂,我不伤虎无大志,却难避恶虎伤人,遭祸殃。可悲我骨气没有继盛硬,甘忍让,保身保命保门墙。想不到势去财尽人倒运,哪来的乐叙天伦享安康?直到忍无可忍把心横,恨恶婿认贼做父黑心肠,恨严嵩横行当朝害忠良!我怎能低头下拜无廉耻?我怎能趋炎附势求原谅?叫夫人,与翠云,打起精神往外走!”
欣荣在一旁听着,见他唱到动情处,忍不住轻声接道:“(啊……爹爹、母亲啊……)”
永琪闻声,眼底闪过一丝赞许,顺势接唱:“小女儿,哀声哭得我心惨伤。纵然有千言万语何必再言讲?生离死别铁心肠!”
老佛爷听得入神,待他唱完便连连拍手:“不错不错!还是当年那股子劲儿,欣荣这一句配合得也恰到好处。”
欣荣脸颊微红,连忙起身回话:“老佛爷谬赞了,欣荣只是恰巧记得这句,原是四女儿、五女儿和两个女婿的唱词,想着配上一句,能让永琪更顺当地接下去罢了。”
永琪看向欣荣,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认可:“你配合得很好,添得正是时候。”
乾隆说:朕记得,永琪和老四小时候经常一起唱,永琪总是唱花旦,如果不是看到本人,还不知道是永琪在唱花旦呢!老四的小生,也很好。
永琪说:花旦,四哥也会,还有六弟,我们都一起学的。
乾隆说:那明天你们三兄弟,一起表演一段吧!
永琪说:明天再说吧!
这时八阿哥,十一阿哥走进亭子行礼后,乾隆说:老八,老十一,你们是刚到吗?
永璇说:回皇阿玛,儿臣是因为,要等十一弟一起,所以来晚了。
乾隆说:今天是惠儿百日,你们这两个叔叔来的可有些晚啊!十一,上午干什么去了,今天没有上课,你十二弟都来好一会儿了。
永瑆仍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双手紧紧攥着衣摆,指节都泛出了浅白,连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回、回皇阿玛,儿臣不是故意来晚的……”他垂着眼帘,不敢直视乾隆的目光,只盯着地面上飘落的银杏叶,语速放得极慢,生怕说错一个字:“今日虽没课业,可先生昨日留了《资治通鉴》的批注,儿臣前几日忙着抄录典籍,没来得及做。想着今日是惠儿百日,若是带着未做完的功课来,心里总不踏实,便一早起来坐在案前补写,反复修改了好几处,直到八哥来府里催了两回,才总算把批注誊写工整,这才匆匆赶来……”说着,他从袖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卷折得整齐的宣纸,双手捧着递上前,指尖还在轻轻发抖:“这、这就是儿臣补完的批注,本想着带来请皇阿玛或四哥指点,没想到还是来晚了,还请皇阿玛恕罪。
永瑆仍躬身捧着宣纸,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太监接过功课呈给乾隆时,他的目光紧紧跟着纸卷移动,眼底满是紧张,生怕皇阿玛看出自己赶工的仓促。
乾隆接过太监递来的宣纸,指尖刚触到纸页,便抬眼望向亭外——院子里的银杏树下,永璂正半蹲在地上,手里举着个扎着彩绳的小风车,逗得身前穿粉袄的小姑娘笑个不停,那姑娘是梦依,手里攥着片银杏叶,时不时踮脚去够风车,两人身边还围着个小丫鬟,场面热闹又鲜活。
“永璂,别在那儿逗孩子了,带着梦一过来。”乾隆扬声唤道,语气里没了方才对永瑆的轻责,多了几分家常的温和。
永璂听见声音,连忙扶住差点扑过来的梦依,又细心帮她理了理歪掉的发带,叮嘱丫鬟看好周边,才牵着梦依的小手快步往亭子里走。到了亭边,永璂先躬身行礼,梦依也跟着奶声奶气地说:“皇爷爷,十二叔好,陪依儿玩。八叔,十一叔来啦?你们也陪我玩好不好?”
梦依的话刚落,满亭的严肃气息便被这股孩童气冲得烟消云散。老佛爷最先笑出声,连忙朝孩子招手:“依儿快过来,到哀家这儿来。你看这亭子里有桂花糕,还有温着的杏仁酪,都是你爱吃的。”
梦依眼睛一亮,挣了挣永璂的手,得到应允后便迈着小短腿跑到老佛爷身边,乖巧地蹭了蹭她的膝头,却没忘了方才的话,仰着小脸看向永璇和永瑆:“八叔、十一叔,等会儿吃完好吃的,你们陪依儿放风筝好不好?方才十二叔说,银杏叶落下来的时候,风筝飞得最高啦!”
永璇笑着点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啊,等会儿用过膳,八叔就陪你去放风筝,还帮你捡最黄的银杏叶当书签。”永瑆也紧绷着嘴角,露出一丝浅淡的笑,轻声应道:“十一叔也陪你去,帮你举风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