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的嘴唇轻轻翕动了几下,像是有无数话语在舌尖打转,却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如同含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堵在喉头。终究,他还是低低地开了口,声音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像被晨雾打湿的棉线,轻轻牵扯着人心:“皇阿玛,您如今正值壮年,精力比朝中许多年轻大臣还要充沛,朝堂上下的事料理得井井有条,连一丝错漏都寻不见,何必这般心急呢?这江山社稷的重担,儿臣……儿臣怕担不起。说不定其他弟弟里头,也有比儿臣更适合、更有魄力担此重任的呢。”
乾隆听着永琪这话,先是愣了半瞬,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挑,仿佛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那眉峰微动间,藏着几分意外,又几分早已了然的深沉。随即,喉间发出一声低笑,那笑意却像水面的浮萍,半点没往眼底去,反倒添了几分冷意,像冬日清晨结在枯草上的薄冰,透着股砭骨的寒。他背着手在亭内踱了几步,青石板被靴底踩出沉稳的声响,“笃、笃、笃”,每一步都像敲在永琪的心尖上,沉甸甸的,压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跟着滞涩了几分。亭外的风卷着几片落叶飘过,落在石桌边缘,又被风卷走,恰似此刻亭内凝滞的空气。
“朕心急?”乾隆猛地转过身,目光沉沉地锁着永琪,那目光锐利如鹰隼的利爪,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来,看个通透。语气里满是嘲讽般的了然,像早就看穿了他心底那点藏不住的心思:“永琪,你倒会避重就轻!朕如今身强体健,尚能日日临朝,何时说过要即刻交出大权,要你立刻挑起重担?朕不过是让你多在朝堂上站一站,多听些、多看些,为日后做些铺垫——这就叫心急?你倒说说,朕若真要逼你,今日何必与你在这亭子里费这半天口舌,直接下道圣旨便是,岂不痛快利落!”
话锋陡然一转,乾隆的目光扫过永琪紧绷的侧脸——那线条依旧刚毅,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却隐隐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像一截宁折不弯的青竹。他语气里添了几分激将的意味,像用细针轻轻刺着永琪的心,偏要挑开那层刻意遮掩的顾虑:“至于其他弟弟,朕难道没看在眼里?可论沉稳、论见识、论这些年办差的实绩,谁能及你半分?你督办黄河防汛时,日夜守在堤上,脚下是泥泞的黄土,头顶是瓢泼的暴雨,硬是扛过了三场洪峰,保住了沿岸数万人的性命;安抚受灾百姓时,亲入村落,踩着没脚踝的积水走进窝棚,连一碗稀粥都要亲眼看着分到百姓手里——这些事,换了旁人,能做得这般周全?你如今把‘其他弟弟’搬出来当挡箭牌,说到底,还是不想担责,还是没把大清的基业真正放在心上!朕要的从不是你立刻接权,是你拿出皇子该有的态度——不是一提到责任就找借口推三阻四,不是满心只想着自己那点风花雪月的小日子。朕不想再听见‘弟弟’‘身子’这些话,只问你一句,愿不愿为这江山,多尽一份心、多担一份责!”
永琪被乾隆这番话问得哑口无言,脸颊微微发烫,像被午后的日头晒得灼人,连耳根都泛起了红。光洁的前额迎着亭外漏进来的日光,能清晰地看见细密的汗珠正一点点沁出,顺着鬓角缓缓滑落,在颔下积成小小的水珠,又顺着脖颈隐入衣襟。脑后的发辫也因方才躬身太久,还微微贴在肩后,缎面的辫梢沾了点汗湿,透着几分狼狈。他沉默了许久,喉结在脖颈间反复滚动,像是在吞咽着什么滚烫的东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被戳中心事的窘迫,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委屈,像个受了委屈却不知如何辩解的孩子:“皇阿玛,儿臣并非不把大清基业放在心上,只是……只是实在无心那龙椅上的位置。若强行担起,心里存着抵触,反倒怕思虑不周,误了国事啊。”
“误了国事?”乾隆猛地抬手,指节在石桌上重重一叩,“咚”的一声,方才溅落在桌面上的茶水痕迹被震得微微散开,像一圈圈漾开的涟漪。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怒意,连亭外的风声都似被这声怒喝压了下去:“你这些年督办黄河防汛,安抚受灾百姓,哪一件事办得不漂亮?哪一次不是临危不乱,把棘手的难题解得妥妥帖帖?若真无心,怎会把差事办得如此周全?你所谓的‘无心’,不过是把心思都系在了小燕子身上,系在了那些早已过去的回忆里,不肯分半分给这江山罢了!”
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永琪攥紧衣摆的手上——那指节因为用力,已经泛出青白,锦缎的衣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像被揉皱的信纸。语气里添了几分痛心,像恨铁不成钢的长辈,又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朕活了这么大年纪,什么情情爱爱没见过?年少时的痴缠,中年时的牵挂,到老了,终究要归为尘土。可再深的情分,也该有个轻重。小燕子如今有班杰明护着,日子过得安稳顺遂,你却还困在从前的回忆里,拿自己的身子、拿大清的将来当赌注,值得吗?”顿了顿,乾隆的语气稍缓,却仍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像一锤定音敲在石板上:“永琪,朕不逼你立刻应下什么,也不提要立你为储。但朕希望你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好好跟着朕学处理朝政,为这江山、为你的兄弟,多留一条后路。至于你的身子,太医也会每日请脉,朕也会让涵山时常进宫陪着你,留意你的情况——他性子沉稳,又懂些调理的法子,有他在,朕就不信,养不好你!老四,你去把涵山叫过来,今日大家一起在亭子里用午饭,以后就让涵山多在永琪身边守着,我倒要看看,他这身子骨,还能不能养得硬朗起来!”
恰在此时,欣荣提着描金食盒,从回廊那头缓步走来。她身上穿着月白色的素纱裙,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像一朵悄然绽放的玉兰,素雅中透着温润。走到永琪身边,她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轻柔的关切,像春日里的微风,悄悄吹散了亭内紧绷的氛围:“永琪,吃几块点心,再把药吃了吧。”
她将食盒放在石桌上,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里面整齐地码着几块桂花糕——糕体松软,还裹着细碎的糖霜,阳光落在上面,闪着淡淡的光泽,鼻尖能闻到清甜的桂花香,混着食盒里暖炉的温度,暖意融融。接着,她又端出那杯温着的药,药香混着淡淡的蜜味,冲淡了方才争执留下的火药气,倒添了几分家常的温情。
“永琪,方才站了这许久,定是饿了。”欣荣的指尖避开永琪攥紧衣摆的手,将一块桂花糕轻轻递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光洁前额的汗珠上,又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色帕子,帕角绣着几枝细小的兰草,递了过去,“先吃块点心垫垫,再把药喝了。太医说这药要温服才有效,我特意在食盒里隔了暖炉,一直焐着,没凉呢。”她的动作轻柔,眼神里满是细致的体贴,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永琪望着欣荣递来的桂花糕与帕子,眼底的窘迫与委屈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温润的柔软,像被温水化开的冰。他先接过帕子,指尖轻轻拭去前额与鬓角的汗珠,动作放缓了许多,再抬手接过那块还带着温意的桂花糕,声音比先前柔和了不少,带着几分歉意:“欣荣,辛苦你了。”
欣荣垂眸看了看他微微发颤的指尖,轻声道:“你的胃、肝、肺都有问题,太医千叮万嘱要注意不要情绪波动太大,有话好好跟皇阿玛说就好了,何必这么激动?仔细气着了,又要难受好几天。”她目光扫过永琪仍有些泛红的眼角,又悄悄瞥了眼一旁神色缓和的乾隆,继续劝道:“皇阿玛也是为了你好,为了大清的将来着想,有话好好跟皇阿玛说便是,何必憋在心里、闹得情绪激动?若是气坏了身子,反倒让皇阿玛担心,也辜负了表弟这些日子的调理。”
这话像一汪温水,悄悄熨帖了永琪心底残存的窘迫,也让亭内最后一丝紧绷的气息彻底消散。永琪握着桂花糕的手微微放松,锦缎衣料上的褶皱也浅了些,他看向欣荣,眼底满是歉意:“是我疏忽了,没顾着身子,也让你和皇阿玛操心了。”
乾隆听着二人的对话,原本还带着几分余怒的神色彻底柔和下来,他抬手示意永琪坐下,语气温和得像午后透过亭檐洒下的阳光:“欣荣说得在理,你这身子本就经不起折腾,往后有什么心思,不必藏着掖着,跟朕好好说便是。朕要的是你担起责任,不是要你憋坏自己。”
永琪吃完药,坐到石桌旁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石面,声音低沉却清晰:“其实我不想那个位置,不完全因为小燕子。其实在舒婳离开后,我就开始慢慢改变想法了。为了那个位置,舒婳没了,我还要那个位置,有什么意义呢?”
永琪的话像一片落叶,轻轻落在亭内,瞬间压下了所有细碎的声响。乾隆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温热的茶水顺着指缝浸了些在袖口,他却浑然不觉,目光落在永琪低垂的眉眼上,眼底的温和渐渐被复杂的情绪取代——有了然,有痛心,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像被风吹起的尘埃,在心底弥漫开来。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先前沉了许多,像浸了秋露的石板,带着几分厚重的叹息:“舒婳的事,朕一直记在心里。”
这话一出,永琪猛地抬眼,光洁的前额迎着光,眼底满是诧异,仿佛没料到乾隆会主动提及此事,那眼神里的震惊,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荡起层层涟漪。乾隆避开他的目光,转头望向亭外飘落的秋叶,语气里藏着几分无奈,又几分身为帝王的身不由己:“你以为,朕真的不知她的死另有隐情?只是那牵扯甚广,关乎后宫安稳,更关乎朝局平衡,朕……不得不暂时压下。”乾隆转过身,重新看向永琪,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像在托付什么重要的事:“朕知道,舒婳的离开,对你打击极大。你觉得为了那个位置失了亲人,不值得——这份心思,朕懂。可永琪,你要明白,朕让你担起责任,不是要你去争那个位置,是想让你有能力护住身边的人,护住更多像舒婳一样无辜的人。”顿了顿,乾隆的语气软了些,带着几分父性的劝慰,像春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你因舒婳的事心灰意冷,朕不怪你。但不能因为一份遗憾,就把自己困在过去,更不能把‘护人’的能力,也一并丢了。若你真的记挂舒婳,便该好好学着打理朝政,舒婳现在已经是你的嫡妻,将来有能力了,她的身份不就更加尊崇了——这,才是对她最好的告慰。”
亭外的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金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石桌上。永琪望着父亲鬓角的银丝,听着那带着沧桑与期许的话语,喉间一阵发紧,攥着衣襟的手,缓缓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