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众人见此情景，都跟着笑起来，连空气里都飘着化不开的暖意，像是浸了蜜的糖水，稠得能拉出丝来。乾隆望着眼前这满室的天伦之乐，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眼角的细纹里都盛着暖意——这宫里许久没有这般纯粹的热闹了，没有暗地里的算计，没有台面上的纷争，只有一家人围坐的安稳，像午后透过雕花窗棂的阳光，一寸寸漫过青砖地，暖得让人从骨头缝里生出安逸来。他端起桌上的霁蓝釉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雨前龙井，茶水清苦回甘，目光扫过永珹与永琪相视而笑的模样，心中忽然觉得，或许这便是最好的光景，是他执掌江山多年，最想守住的人间烟火。
依儿像只雀跃的小麻雀，颠颠跑到永琪旁边，小手拽着他的袍角轻轻晃：“阿玛，现在可以去放风筝了吗？”那声音脆生生的，像檐角铜铃被风拂过，带着孩童特有的急切。
永琪听见依儿的话，低头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手，掌心的暖意漫开来，眼底掠过一丝柔和的笑意：“急什么？等陪老佛爷和皇阿玛多坐会儿，咱们再去放风筝。”他说着，目光不自觉飘向窗外——方才出来时，他特意让小桂子把书房里备好的两个风筝取来，此刻该是妥帖放在廊下了，那绢布在风里定是轻轻鼓着，像蓄势待飞的翅。
那两个风筝是他前几日得空亲手扎的。燕子风筝用了上好的宝蓝色杭绢，料子轻透却不易破损，翅膀上用银线细细绣了细碎的云纹，针脚密得像天上的星子，尾羽缀着五彩的流苏，红、黄、蓝、绿、紫，每一缕丝线都打得紧实，一眼望去活灵活现，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冲上云霄；蝴蝶风筝则选了浅碧色的软缎，料子泛着细腻的光泽，翅膀边缘滚着米白的素绸花边，针脚藏得极巧，翅心用赤金绣线描了朵小小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莲心处还缀着一粒细小米珠，正是纾婳从前最爱的纹样。扎骨架时他格外用心，选了江南送来的薄竹篾，削得粗细均匀，每一根都在砂纸上磨了又磨，直到触手光滑无刺，连系线的位置都反复调整了好几遍，试了三次放飞的角度，就盼着今儿能让依儿玩得尽兴，让风筝在天上稳稳当当，像贴着云絮飞。
不多时，厅内的热闹稍歇，乾隆看着依儿总往窗外瞟的模样，那小脑袋转得像拨浪鼓，眼里的渴望藏都藏不住，又听着她时不时凑到永琪耳边，脆生生催一句“阿玛快点呀”，再瞧着老佛爷嘴角噙着笑，眼底藏不住的纵容，便笑着起身，龙袍的暗纹在光下流转：“既是孩子们盼着，你们就去陪孩子们玩吧，朕与皇额娘也去院子里凑个热闹，瞧瞧这风筝到底放得有多高，能不能追上天上的流云。”
老佛爷闻言，立刻由宫女扶着起身，手上的赤金嵌珠护甲在阳光下闪着光，笑道：“正合哀家心意！殿里闷了这许久，骨头都快僵了，去院子里吹吹风，看看孩子们跑着玩闹，倒比在这儿坐着舒坦。”说着，还不忘叮嘱身边的嬷嬷，“把那把绘牡丹的团扇给哀家拿来，风里怕是有柳絮呢。”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院子去，鞋履踏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快的声响。刚转过回廊，就见廊下立着两个风筝——宝蓝色的燕子风筝斜倚在朱红廊柱上，翅尖的银线云纹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落了一地星子，五彩流苏垂在青石板上，风一吹便轻轻晃荡，扫过地面带起微尘；旁边的蝴蝶风筝裹着浅碧软缎，米白花边衬得翅心的金线莲花愈发鲜活，连竹篾骨架都透着精致，接缝处缠的丝线都选了同色的，不细看竟瞧不出来。
依儿一眼就瞅见了，眼睛瞬间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立刻挣脱永琪的手跑过去，小靴子踩在地上“噔噔”响，小手轻轻碰了碰燕子风筝的翅膀，那杭绢在指尖滑过，带着微凉的触感，她仰头望着永琪，小脸上满是期待：“阿玛！这蝴蝶风筝是给我的吗？这蝴蝶，翅膀上的花好漂亮！”连声音都带着雀跃的颤音，仿佛那金线莲花已经开在了她的心上。
永琪快步跟过去，膝盖轻触地面，稳稳地蹲下身与依儿平视。午后的阳光透过廊檐，在他发间镀上一层浅金，指尖带着刚抚过绢布的微凉，轻轻点了点蝴蝶风筝翅心的莲花纹。那金线绣成的花瓣在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泽，像揉碎了的星子落在上面。
“这蝴蝶风筝呀，”他的声音放得极柔，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尾音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翅心的莲花是你纾婳额娘从前最爱的纹样。她还在时，窗台上总摆着个青瓷瓶，里面插着新鲜的荷花，说看着心里敞亮。”
依儿眨着圆溜溜的眼睛，小手轻轻覆在父亲的手背上，听他继续往下说：“阿玛扎它，是想让它替额娘多看看咱们。你瞧这翅膀多轻盈，等飞上天了，借着风就能把咱们的样子、院子里的热闹，都告诉她。”
他抬手理了理女儿额前的碎发，指腹蹭过她温热的脸颊：“你纾婳额娘最疼你，要是瞧见你追着风筝跑的模样，不定多欢喜呢。”
依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指了指天上的流云：“那蝴蝶飞高了，是不是就能碰到额娘了？”
永琪喉结轻轻滚了滚，望着女儿澄澈的眼睛，喉间的酸涩慢慢化开来，化作眼底更深的柔意：“是啊，说不定就能碰到了。”他拿起线轴塞进依儿手里，掌心包裹着她的小手，“来，咱们让蝴蝶飞高些，让你额娘好好瞧瞧。”
风恰好吹过，浅碧色的蝴蝶风筝在气流中轻轻颤了颤，翅心的金线莲花仿佛真的活了过来，在光下舒展着花瓣。依儿攥紧线轴，跟着阿玛的指引往前跑，银铃般的笑声混着风穿过廊下，惊起几只停在花枝上的雀儿，扑棱棱飞上天，与渐飞渐高的蝴蝶风筝一同融进了湛蓝的天际。
永琪拿起燕子风筝，指尖轻抚过宝蓝色的绢面，那银线云纹在阳光下闪着微光。他抬头看了看风向，对依儿笑道：“你先带着蝴蝶风筝跑，阿玛一会儿让燕子追上去，看谁飞得更高！”
依儿兴奋地点头，双手紧握线轴，像只出笼的小鸟般向前飞奔。浅碧色的蝴蝶风筝在她头顶翩翩起舞，翅心的金线莲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在向天空传递着某种温暖的讯息。
永琪托着燕子风筝迎风站立，等风势正好时轻轻一送，同时快速放线。宝蓝色的燕子风筝猛地窜入高空，像一只真正的飞燕般矫健有力。银线云纹在蓝天上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五彩流苏在风中猎猎作响。
“飞起来啦！阿玛快看，燕子追上蝴蝶了！”依儿回头喊道，小脸因兴奋而涨得通红。
永琪加快了放线的速度，目光追随着那只越飞越高的燕子。他的手指渐渐感到线轴传来的颤动，那是风筝在高空与风搏击的力量。当最后一圈线放完时，燕子风筝已化作天际的一个蓝点，只能隐约看到银线云纹在阳光下闪烁。
“阿玛，燕子飞得好高啊！它要飞到哪里去？”依儿仰头问道，眼中满是惊叹。
永琪望着那远去的风筝，神色复杂。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释然：“它要去它该去的地方了。有些风筝，生来就该高飞，去追寻更广阔的天空。”
依儿似懂非懂地看着父亲，然后又转向自己手中的蝴蝶风筝。那只浅碧色的蝴蝶始终在不远处的天空中轻盈飞舞，像一个温柔的守护者，不离不弃地陪伴着他们。
“那蝴蝶为什么不飞走呢？”依儿好奇地问。
永琪蹲下身子，与女儿平视，眼中闪烁着温暖的光芒：“因为它知道，这里有它想守护的人。有些风筝，宁愿留在近处，也要守护着自己在意的人。”
依儿似有所悟地点点头，小手更加握紧了线轴。她抬头望着天空中那只翩翩起舞的蝴蝶，轻声说道：“那我要一直牵着它，不让它飞走。”
永琪微笑着摸摸女儿的头，目光又转向远方的燕子风筝。虽然已看不清它的模样，但他知道，它正在广阔的天空中自由翱翔。就像有些人，有些事，虽然已经远去，但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阿玛，皇爷爷和老佛爷在那边看着我们呢！”依儿突然拉了拉永琪的手，指向不远处的亭子。
永琪抬头望去，只见乾隆和老佛爷正坐在亭中，含笑注视着他们。永珹和婉宁站在一旁，怀里抱着惠儿，一家人其乐融融。
“走吧，我们过去给皇爷爷和老佛爷请安。”永琪牵着依儿的手，慢慢向亭子走去。蝴蝶风筝在他们头顶轻轻飞舞，像一个美丽的精灵，守护着这温馨的时刻。
而那只燕子风筝，早已消失在天际，只留下一根细细的丝线，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牵挂着那些无法割舍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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