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庭院深处的石亭里，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地面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永珹的目光像被磁石牢牢吸住，一眨不眨地凝在永琪掌心那枚静静躺着的玉佩上。他的指尖在半空悬了许久，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颤，仿佛那玉佩不是温润的玉石，而是一碰就碎的琉璃，稍不留神便会惊扰了深藏多年的心事，迟迟没敢落下。

那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玉底子，莹白中透着淡淡的油脂光泽，内里裹着几丝透亮的琥珀纹路，如同凝固的流霞在玉中蜿蜒游走。雕工更是精细，正是寓意“平安顺遂”的如意纹样，边缘被打磨得圆润光滑，握在手里趁手得很，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为孩童精心挑选的物件。永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情绪如同被搅起的沉沙，翻涌着漫上喉头，他微微侧过脸，避开永琪的目光，声音里还带着未平的颤意：“纾婳……她还说什么了？”

永琪指尖轻轻捏着玉佩，指腹反复蹭过玉面的温凉，那细腻的触感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能稍稍平复些翻涌的心绪。他将玉佩在掌心转了半圈，语气轻得像风中飘来的絮语，仿佛在说一场易碎的梦，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她说，嘉妃娘娘现在很好，几位娘娘时常聚在一处，或闲聊家常，或品茗对弈，她们待纾婳都亲厚得很。如今在那边，没了宫里的尔虞我诈，也不必再为家族荣辱争高下、为自身前程费心思，日子过得倒比从前自在安稳多了。”说着，他抬手将玉佩递向永珹，指尖微顿，“四哥，这和田玉裹琥珀的玉佩，是纾婳一番心意，作为婶婶给惠儿的见面礼，你就收下吧。”

永珹的喉结又重重滚了滚，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温热的棉絮，闷得发慌。他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抬手接过玉佩，指尖触到玉面的瞬间微微一颤。指腹反复摩挲着玉面上流畅的如意纹，温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点点沁进心里，倒让心口那股积压多年的酸涩冲淡了些许。他垂眸盯着玉佩里流动的琥珀光，那光芒在阳光下明明灭灭，恍惚间竟像极了记忆里额娘鬓边那朵珠花折射的光晕，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沉睡的往事：“没想到……额娘在那边倒能过得这般自在。也亏得纾婳心善，过了这么久，还记挂着惠儿这孩子。”他将玉佩轻轻托在掌心，抬眼看向永琪，“那我就替惠儿，谢谢她这位五婶了。”

永琪看着他紧绷的肩线一点点松弛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直悬着的心也轻轻舒了口气，眼底漾开一丝暖意：“纾婳还说，那边没有宫里的算计倾轧，也没有争位夺嫡的纷纷扰扰，几位娘娘反倒能静下心来，围坐在一起好好说说话——从前那些恩恩怨怨，到了那边，倒成了不值一提的旧事了。”

说着，永琪从袖中又取出一个玉麒麟，递过去时，指尖带着几分期许的微颤。那玉麒麟通体莹润通透，碧绿的玉色中透着莹光，鳞爪分明，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腾云而起。他往前递了递手，望着永珹，语气恳切：“这是我这个当叔叔的，给惠儿的一点心意，绵亿那儿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他顿了顿，目光里满是对后辈的殷切期盼，“我只盼着他们兄弟俩，能一直好好地相处，莫要因为我们上一辈的误会和隔阂，就断了这份血脉相连的情谊。”

永珹低头望着手里的玉佩与玉麒麟，指尖轻轻摩挲着两件物件的边缘，温凉的触感在掌心叠在一起，竟让眼眶有些发潮。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玉佩与麒麟一并揣进衣襟，紧紧贴着心口的位置，像是要把这份来之不易的和解与沉甸甸的期盼牢牢护住。他抬手按了按衣襟，仿佛这样能让物件贴得更紧些，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往后我定会告诉惠儿，这枚玉佩，是五婶盼他一生平安顺遂；这只麒麟，是五叔愿他与绵亿兄友弟恭。让他打小就记得，身边有这般多的人疼他、念他。”

永琪见他眼底的郁色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释然与暖意，嘴角也跟着牵起真切的笑意，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这就对了。咱们兄弟从前错过了太多时光，闹了太多别扭，往后可不能再让孩子们重走咱们的老路了。”

正说着，亭外传来依儿清脆如黄莺般的呼喊：“阿玛！四伯，老佛爷说要给惠儿弟弟戴长命锁啦，你们快回来呀！”

永珹笑着俯身，弟弟双臂将奔过来的依儿稳稳抱起，小家伙顺势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他转头对永琪扬了扬下巴，眼底带着笑意：“五弟，你虽比我小，却已是儿女绕膝，这般福气，真是让我好生羡慕。”

依儿在永珹怀里蹭了蹭，小手揪着他的衣襟，脆生生地开口：“四伯，您要是喜欢依儿，就常来家里找我玩呀！给我买桂花糕、冰糖葫芦，还要陪我去放风筝呢！”

永琪在一旁听得直笑，摇着头伸手点了点依儿的额头：“这丫头，一天到晚就知道惦记着吃和玩。”

依儿不服气地噘起小嘴，鼓着腮帮子瞪向永琪：“我是小孩子呀，小孩子不就是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吗？你们小时候难道不这样？”她转头看向永珹，晃了晃他的脖子，“四伯，阿玛就知道说我坏话，您是他哥哥，快帮我说他两句好不好？”

永珹被她逗得朗声笑起来，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下她的小鼻子：“好啊，四伯帮你说他。不过依儿得答应四伯，吃完了好吃的，得陪四伯放一次风筝，而且要放得比你阿玛放的还高，好不好？”

依儿立刻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还不忘冲永琪做了个鬼脸：“听见没阿玛？四伯都帮我呢！”

永琪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盛着满满的笑意：“就你机灵，嘴甜会哄人。走吧，再磨蹭下去，老佛爷该等得着急了。”

三人说说笑笑往正厅走去，依儿的笑声像一串清脆的银铃，在廊下回荡，撞得廊檐下挂着的红灯笼轻轻摇晃，光影也随之摇曳。阳光恰好穿透云层，暖暖地洒下来，把前路铺得一片亮堂，仿佛连空气里都浸着化不开的温情与暖意。

三人刚走进大厅，外面就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除了端坐主位的老佛爷，厅内众人纷纷起身，屈膝跪下行礼，声音整齐划一：“皇上（皇阿玛，皇爷爷）吉祥。”

乾隆缓步走入大厅，龙袍上的金线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抬手虚扶了一下，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说道：“免礼。”

众人起身之后，老佛爷笑着拍了拍身边的座位，开口道：“皇帝，你来得正是时候，哀家正要给惠儿这孩子戴长命锁呢！”

乾隆看向老佛爷，语气带着恭敬，微微欠身：“皇额娘，有您亲自为这孩子戴上长命锁，是这孩子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老佛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望着永珹招了招手：“永珹啊！不管你从前是不是过继了出去，在哀家心里，你永远都是哀家的好孙子，可要记得常带孩子进宫里来，让哀家瞧瞧。”

永珹躬身应道：“是，老佛爷，孙儿记下了，定会常带惠儿进宫给您请安。”

乾隆看着永珹，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郑重：“永珹，朕当年虽将你过继出去，但你骨子里流的还是爱新觉罗家的血，永远都是朕的儿子。在朕心里，你一直占着重要的位置，从未变过。你是朕登基后得到的第一个孩子，这份情谊，朕怎么会不在意呢？”

永珹垂手而立，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襟下的玉佩，冰凉的玉质硌着掌心，倒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定了些。喉结无声地滚了滚，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压抑的郑重，尾音却还是泄出一丝难掩的动容：“谢皇上体恤。臣虽已过继，名分上另属支脉，但骨子里流的始终是爱新觉罗家的血，这一点从来没变过。”

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乾隆龙袍那繁复的十二章纹上，金线绣就的日月星辰在殿内烛火下泛着微光，像极了他此刻既敬畏又坚定的心境。语气不自觉地又沉了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往后臣定会守好本分，护着惠儿好好长大，也记着自己身为爱新觉罗子孙的责任，无论是府中庶务还是皇上交办的差事，都断断不敢懈怠，定不辜负皇上和老佛爷的托付。”

说罢，他深深躬身行礼，腰间的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撞在衣襟上，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响，像是在为这份承诺做着无声的见证。

乾隆望着永珹躬身的背影，龙椅上的坐姿微微放松，指尖停住了敲击扶手的动作，目光里多了几分父亲的柔意，少了帝王的疏离：“你能有这份心，朕便安心了。”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婉宁怀中的惠儿，语气愈发温和，“这孩子眉眼间倒有几分你幼时的模样，往后你教他读书识礼便好，不必强求他卷入朝堂纷争——朕盼着你们这一脉，能过得安稳些。”

永珹直起身时，眼眶微热，却还是稳稳应道：“臣遵旨。定如皇上所愿，让惠儿做个踏实本分的人。”

此时老佛爷笑着招手，让婉宁抱惠儿到近前，又对乾隆道：“皇帝你瞧，这孩子刚还抓着锁头笑呢，定是知道今儿有这么多人疼他。”说着，她从宫女手中取过早已备好的银锁，指尖轻轻捏着锁链，小心翼翼地绕在惠儿颈间，动作慢得像怕碰着孩子娇嫩的皮肤，“我的好曾孙，戴着这锁，往后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银锁刚系好，乾隆身边的太监便捧着描金锦盒上前，打开时，赤金打造的长命锁在烛火下泛着暖光，上面錾刻的“福寿绵长”四个字格外清晰。乾隆抬手示意永珹接下：“这金锁是朕让造办处赶制的，与老佛爷的银锁配成一对，也算朕给孩子的一点心意。”

永珹双手接过锦盒，指尖触到盒底的温度，心中一暖，再次躬身：“臣替惠儿谢皇上恩典。”他打开锦盒，小心取出金锁，婉宁立刻会意，微微俯身让他将金锁也系在惠儿颈间——金银双锁在孩子胸前轻轻垂着，走动时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一串欢喜的乐曲。

惠儿似是被这声音吸引，小手伸着去抓锁身，咿呀的笑声在厅内散开。依儿凑到近前，踮着脚看惠儿的锁，脆生生道：“皇爷爷，老佛爷，惠儿弟弟的锁真好看！我也要给弟弟送礼物！”说着，她从袖中掏出个绣着小老虎的平安符，递到婉宁手边，“这是我让额娘绣的，能护着弟弟不生病！”

乾隆被依儿的模样逗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依儿有心了。往后要多疼弟弟，知道吗？”

依儿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知道！我会带弟弟放风筝，还会分桂花糕给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