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歇了约莫一刻钟，老佛爷见孩子们吃得差不多了，便笑着起身，扶着宫女的手站定：“时辰也差不多了，咱们往永珹的澄心堂去吧，别让他等急了，哀家也想惠儿了。”

皇后欠身应和，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的绣纹：“今儿是这孩子的百日宴，咱们本该早些过去才是。”

众人听闻提及百日宴，纷纷点头应和，有人抬手整理了下衣襟，有人侧身给老佛爷让开道路。老佛爷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皇后说得是，这般大日子，可不能耽搁了。”

永琪赶忙上前一步，腰杆微微挺直：“是我们疏忽了，这就出发。”他转身看向依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依儿，咱们先去看四伯家的弟弟，之后阿玛再陪你放风筝，好不好？”

依儿乖巧点头，小手攥住永琪的衣角，脆生生应道：“好呀，阿玛，那看完弟弟，一定要去放风筝哦！”

于是，一行人在老佛爷的带领下，匆匆往永珹的澄心堂去。一路上微风轻拂，裹挟着阵阵花香。永琪与欣荣并肩走着，衣袖偶尔相碰。欣荣侧头看向他，指尖绞着帕子：“一会儿到了那儿，可得好好替四哥四嫂高兴。这孩子来得不易，百日宴就得热热闹闹才好。”

永琪点头称是，脚步微顿：“那是自然。四哥素日里照拂我们良多，礼数上断不能有差。”

不多时便到了澄心堂。堂内张灯结彩，红灯笼高悬，喜庆的绸缎在梁间绕出吉祥花样，满室都洋溢着浓得化不开的喜气。永珹与婉宁正忙着招呼宾客，见老佛爷、皇后等人到来，赶忙停下手中的事，屈膝行礼：“老佛爷吉祥，皇后娘娘吉祥。”

老佛爷抬手虚扶：“起来吧！孩子呢？”

婉宁笑着回话，指尖轻轻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回老佛爷，如月妹妹正在里间给孩子换衣裳呢。”

此时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织出一片片金斑，仿佛也在为这好日子添彩。屋内宾客们三五成群地说笑，有人抬手比划着什么，有人端着茶盏轻轻晃动，爽朗的笑声此起彼伏，共同为这特别的时刻欢喜。

永琪对永珹使了个眼色，侧身道：“四哥，咱们兄弟俩去花园坐坐吧？让四嫂、欣荣她们陪着老佛爷看孩子就好。”

两人来到花园，在亭中石凳上坐下，永珹顺手将带来的茶盏放在石桌上。永珹看着永琪清瘦的模样，身子微微前倾：“五弟，你怎么清减了这许多？近来过得不顺心？”

永琪垂下眼帘，指尖在石桌上轻轻点了点：“我和小燕子，彻底断了。”

永珹追问，抬手端起茶盏又放下：“是因着绵亿百日宴那晚小燕子的举动？”

永琪望着亭外随风摇曳的荷叶，指节微微收紧：“若不趁早了断，迟早我们三个要成宫里的笑柄。我若心不狠些，她定会日日来找我，那样对谁都不好。”

永珹端起茶盏，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沉默片刻才道：“你能下这决心，想必熬了不少日夜。只是……真到了这一步，心里终究是不好受的吧？”

永琪苦笑，抬手揉了揉眉心：“或许我命里就该如此。喜欢的人，从来没能走到最后，从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永珹问道，身体微微后靠在亭柱上：“若纾婳还在，你会喜欢上小燕子吗？”

永琪眼神恍惚了一瞬，随即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石桌边缘：“若那样，我只会把她当妹妹看，就像对紫薇一样。”

永珹了然一笑，指尖在石桌上敲了敲：“若是妹妹，想来也不会那般亲近了。咱们姐妹不少，你何曾对谁那般上心过？”

永琪感慨道，目光望向远处的宫墙：“若不是因着小燕子，我与紫薇大约也不会亲近。不是为她，我怎会常去漱芳斋，又怎会与紫薇熟络起来？”

永珹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抬手拂去落在石桌上的一片落叶：“那大逃亡的事，大约也不会有了吧？即便紫薇他们仍要走，你也不会跟着去了？”

永琪自嘲地笑了笑，指尖在石桌上画着圈：“我去做什么？若不是为了小燕子，我断不会赞同他们的做法。若纾婳还在，我大约早就三妻四妾，皇阿玛纳含香这般事，只会觉得再正常不过，又怎会反对？”

永珹看着他问，身体微微前倾：“若大逃亡里没有你，皇上大约也不会特意去南阳接人吧？”

永琪沉默片刻，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指尖攥成了拳：“说句大不敬的话，若不是三个哥哥去得早，你与六弟又过继了出去，几个弟弟还小，我大约也没这般重要。我若不重要，皇阿玛恐怕也不会费那功夫跑一趟吧？”

永珹郑重道，抬手拍了拍永琪的胳膊：“在皇上心里，你与我们终究是不同的。”

永琪望向皇宫深处，眼神复杂，指尖缓缓松开：“若二哥、七弟还在，我又有什么不同？其实皇阿玛该多疼疼十二弟才是，那个位置，他才是最合适的……”

永珹接过话头，语气沉稳，指尖在石桌上轻轻点着：“虽说他是嫡子，可论起能力，终究还是差了些火候，那个位置，他未必担得起啊。”

永琪说，身体微微坐直：“十二弟还小，如果多加历练，他未必就比我差。”

永珹说，挑眉看向他：“你找我，不只是说这些吧？”

永琪说，目光落在永珹身上：“四哥，你说我们多久没有这样在一起聊天了？”

永珹说，指尖在石桌上划了划：“你十三岁以后，我们就没有这样聊天了吧？”

永琪说，语气里带着回忆，抬手望向御花园的方向：“那一年，纾婳十一岁，就是从那一年开始，我天天朝她家里跑，我们偶尔在御花园见面，你都不怎么理我了。”

永珹说：我，我不是故意疏远你的，是因为我额娘她，他跟我说，我要好好学习，才能让皇阿，皇上喜欢，额娘说你身份特殊，让我和你少来往 。

永琪说：就因为，我是皇额娘（继后）养大的吗？永珹指尖捏紧了茶盏，指节泛出轻白，沉默片刻才低声道：“额娘那时总念叨，宫里最忌‘站队’二字。你是皇后娘娘一手养在身边的，连皇上都常说你有‘半子之仪’，她怕我跟你走得近了，被人当作是‘后党’——毕竟那时额娘还在为我争些体面，若被旁人抓了话柄，说我们攀附皇后，反倒会误了我的前程。”

永琪垂眸看着石桌上的裂纹，语气轻得像被风吹散：“我倒忘了，嘉妃娘娘向来最在意这些。她盼着你能出头，自然要让你离‘敏感’的人和事远些。可她忘了，我们从前在御花园里一起捉蛐蛐、偷摘莲蓬的时候，哪里想过什么身份、什么站队？”

“我没忘。”永珹打断他，声音里添了几分涩意，“那年你摔断了腿，还是我偷偷把额娘赏的人参片磨成粉，混在粥里给你送过去的。只是额娘后来发现了，把我关在房里罚跪了三个时辰，说我‘拎不清轻重’。”

永琪抬眼，眼底泛起点点微光：“我知道。那粥比平日里甜些，我早该猜到是你。”他顿了顿，又道，“其实以前皇额娘待我，从来没把我当‘棋子’。她只教我读书、骑射，教我别卷入后宫纷争，连宫里的明争暗斗，都极少让我撞见。”

永珹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松开茶盏，杯沿留下一圈浅印：“这些年我也看明白了，额娘那时是被‘皇位’迷了眼。她总觉得，只有站得最高，才能护得住我，却忘了我们兄弟间，本不该有这些生分。”

永琪说：四哥，其实我以前是恨嘉妃娘娘的。

永珹说：我知道，你是大哥从小带大的，而大哥的死跟我额娘脱不了关系，你恨我额娘我并不意外，宫里有谣言说，五妹妹当年的死跟我额娘也脱不了关系，其实这些事情我都问过额娘，大哥的事情，我额娘没有否认，但是五妹妹的死，我额娘没承认，我额娘说她真的不知道那天富贵为什么会失控？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没有用，在皇阿玛心里五妹妹就是我额娘害死的，但是你不觉得，如果真是这样，那我额娘不是自寻死路吗？我额娘有那么蠢吗？

永琪说：我恨嘉妃娘娘不是因为这些事，而是因为纾婳，因为那件事，我也差点没命，你知道吗？永琪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指尖在石桌上抠着一道细缝，像是要把多年的郁结都嵌进石头里：“那年纾婳染了风寒，本不是什么大病，可宫里送来的药材，却被人换了——换成了寒性的草药，生生把风寒拖成了肺痨。我后来查了许久，才查到那送药的小太监，是嘉妃娘娘宫里调去太医院当差的。

永珹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撞在石桌上，滚烫的茶汤溅出几滴，烫得他指尖发麻，却浑然不觉。他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勉强挤出声音：“你说……纾婳的病，是额娘让人动了手脚？”

永琪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目光死死盯着石桌上那道被他抠出的细缝，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我查到那小太监时，他早就没了踪影——太医院说他‘突发恶疾’没了，可谁都知道，是被人灭口了。若不是嘉妃娘娘背后撑腰，一个宫里的小太监，敢私自换宫妃赏赐的药材？”

“不可能……”永珹下意识反驳，却连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额娘虽盼着我争，可纾婳只是个文官之女，与皇位无半分牵扯，她为何要对一个小姑娘下此狠手？”

“为何？”永琪终于抬眼，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怒意，“因为那时皇额娘已跟我额娘（愉妃）提过，想让我与纾婳定亲。纾婳的父亲在文官中声望极高，若我成了他家女婿，便多了一股助力——嘉妃娘娘怕我势头太盛，压过你，怕你争不过我，所以她要断了我的助力，哪怕代价是一条无辜的性命！”

永珹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起小时候见过的纾婳，那个总穿着浅绿衣裙、说话温温柔柔的姑娘，每次见了他还会规规矩矩喊一声“四哥”；想起额娘从前总在他耳边说“永琪那孩子有皇后撑腰，你得离他远些”，那时他只当是额娘怕他受委屈，如今才知这话里藏着这般阴狠的算计。

“还有我。”永琪的声音又沉了几分，指尖攥得发白，“纾婳走后，我日日守在她灵前，茶饭不思，后来也染了风寒。宫里送来的药，照样被换了——只是那次我命大，被皇额娘宫里的嬷嬷发现药味不对，才捡回一条命。你说，若不是冲着我来，谁会连一个伤心的皇子都不肯放过？”

永珹垂着头，看着石桌上蔓延开的茶渍，像一道洗不掉的血痕。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连亭外的阳光都暖不透。他一直知道额娘为了他争过、算过，却从没想过，额娘的手会这么脏，脏到沾了无辜之人的性命。

“我没告诉任何人。”永琪的声音缓了些，却带着化不开的疲惫，“皇额娘问起，我只说自己身子弱。我怕这事闹大，会牵连太多人，更怕你夹在中间难做人——毕竟，你是她的儿子。”

永珹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愧疚，声音都带着颤：“五弟，对不起……我不知道，额娘她竟会……”

“不关你的事。”永琪打断他，轻轻叹了口气，“她的错，不该算在你头上。我今日告诉你，不是要你赎罪，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恨她的原因，昨晚纾婳告诉我，嘉妃娘娘已经和她坦然了一切。说着永琪从身上拿出玉佩，递到永珹面前说：这是纾婳让我带他送给惠儿的礼物，你替惠儿收着吧！纾婳说，嘉妃娘娘还给惠儿做了小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