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澄心堂外的风裹着线轴打了个旋，永珹指尖刚指向天际，手腕还未完全伸直，那句“你看”还悬在舌尖，那只几乎要融进云层的燕子风筝，便被一股执拗的风推着，晃晃悠悠往圆明园西侧的柳堤飘去。它翅尖的流苏扫过廊下的栏杆，带起一阵细碎的轻响，像是犹豫着顿了顿，随即又被风催着，急切地掠向远处，倒像揣着谁的心事，非要寻个去处不可。永琪望着风筝远去的方向，眉峰猛地一蹙，指节无意识地捏了捏空线轴，随即又缓缓松开，肩膀轻轻舒展开——或许，有些事本就该顺着风的意思。

柳堤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小燕子蹲在水边，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指腹无意识地抠着糕饼边缘，正兴冲冲地跟班杰明指着河面：“你看那只白的！羽毛亮得像雪！”她忽然一拍膝盖，声音陡然拔高，“上次我追着它跑，脚底下一滑，差点摔进水里，还是永琪他……”话音猛地卡住，指尖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糕饼里，桂花糕碎成细渣从指缝漏下，簌簌落在靛蓝裙摆上。她脸上的笑意像被骤雨打蔫的花，嘴角猛地往下一垮，眼帘重重垂下，盯着水面晃动的影子，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轻轻颤了两颤，又飞快地眨了眨，像是要把什么情绪眨掉。

班杰明将她的失落看在眼里，刚要抬臂搭上她的肩扯个笑话，头顶忽然掠过一道宝蓝色的影子。风卷着五彩流苏的轻响扑过来，他下意识偏头一躲，那只燕子风筝已直直朝他们坠落，翅尖的银线云纹擦过垂落的柳枝，带得几片嫩绿的柳叶簌簌落下，“啪”地一声砸在小燕子脚边。线轴在地上打了两个滚，撞在她的鞋尖上才恋恋不舍地停住，像个找到主人的孩子。

小燕子吓得猛地往后一缩，双手撑在身后的青石板上，指尖蹭过发烫的石面。随即又瞪大了眼睛，瞳孔里映出那抹熟悉的宝蓝色，她试探着往前挪了挪膝盖，指尖颤巍巍地碰了碰绢布——这杭绢的滑腻感太熟悉了，去年生辰，永琪特意让绣坊给她做的那条裙子，就是这个颜色，阳光底下会泛着淡淡的光泽。她忽然俯下身，鼻尖几乎要贴上风筝，手指一点点抚过翅膀上的银线云纹，细密的针脚能一根一根数清，她从前总笑永琪笨手笨脚，连系个鞋带都要歪歪扭扭，可这风筝上的绣活，转弯处却藏着说不出的细致，像是怕扎疼了谁似的，指尖划过处，竟带着些微的暖意。

“这风筝……”班杰明弯腰凑近，目光落在翅尾的流苏上，那金线绣的穗子分明是宫里的样式，他眉头微挑，伸手捻起一缕流苏，“怎么会飘到这儿来？”

小燕子没接话，指尖顺着绢布滑到线轴，指腹触到老杨木的纹路时，心口猛地一缩——这触感，和永琪书房里那个被她抢来当拨浪鼓的旧线轴一模一样！木头被摩挲得温润，边缘还有个小小的缺口，是她当年咬出来的。风又起，风筝的尾羽轻轻扫过她的手背，力道轻得像从前她抢永琪的书看，他无奈地拍她手背的模样，不重，却带着说不出的纵容。

百日宴那晚的冷意突然漫上心头，宫灯的光晕里，永琪站在石阶上，眼神冷得像结了冰，那句“我们彻底断了”像根冰锥，至今还扎在心里。可这风筝偏生在这时落在她面前，翅尖的云纹在阳光下闪着光，仿佛有千言万语要涌出来。她咬着下唇，指尖用力掐了掐绢布，想把那点翻涌的情绪按下去。

“会不会是……”班杰明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声音放得像羽毛落地，“是永琪放的？”

小燕子猛地攥紧线轴，指节因为用力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都隐隐露了出来。她猛地抬头望向澄心堂的方向，飞檐在柳枝的缝隙里若隐若现，风里还飘着远处孩子的笑声，衬得这里格外安静。她突然把风筝往班杰明怀里一塞，声音里带着没压住的火气：“谁要他的破风筝！你扔了吧！扔远点儿！”

可话刚出口，心里又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几乎是抢一般把风筝夺了回来，紧紧抱在怀里，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五彩流苏被风吹得扫过脸颊，痒得她鼻尖发酸，却没像往常那样抬手拂开，只盯着翅心的绣字小声嘟囔：“笨死了……放风筝都能放飞，还是不是男人……”尾音里裹着的委屈，连自己都没察觉。

班杰明站在一旁，看着她把风筝护得像稀世珍宝的模样，忽然低低地笑了。他太清楚了——这风筝哪里是被风吹走的，分明是有人借着风的力气，把满肚子的话都裹进了绢布里，非要送到该见的人眼前不可。他望着远处的澄心堂，眼底泛起一丝了然。

小燕子的指尖轻轻蹭过绢布上“班燕齐飞”四个字，墨线绣得又深又稳，针脚里却藏着她读不懂的软意。从前在淑芳斋，永琪教她写字，她总把“燕”字的四点底写成一团墨疙瘩，他也不恼，只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描：“这是你的名字，得写得周正些，像你一样，亮亮堂堂的。”那时他掌心的温度，和此刻绢布被晒出来的暖意，慢慢在心里融成了一团。

“或许不是要放手，是盼着你能自在些。”班杰明指着天上流动的云，声音轻得怕惊了风，“你看这风，把风筝送到这儿，不是让它断了念想，是想告诉它，不管飞多远，总有人记着它的样子，盼着它飞得舒坦。”

小燕子把脸埋进绢布，料子上还带着阳光的暖，像极了从前冬夜里，永琪给她暖在怀里的手炉。“他要是真记着，怎么不自己来送？”话里的委屈像泡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可指尖却把那四个字摸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从针脚里抠出点什么来。

风又吹过来，尾羽轻轻扫过她的手腕，像有人在温柔地拍她。远处依儿的笑声混着柳叶的轻响飘过来，脆生生的，撞得她心里一动。小燕子猛地抬起头，望向澄心堂的方向，眼眶亮得像落了星子——她终于懂了，“班燕齐飞”哪里是放手，是永琪把她的名字和班杰明的陪伴绣在一起，盼着她往后的日子，能像这风筝一样，有风借力，有伴同行，不用再困在过去的纠结里打转。

“要不要试试？”班杰明递过一个新线轴，眼里带着笑意，“把它再放上天，就当跟过去好好道个别。”

小燕子接过线轴，指尖缠着线慢慢往堤岸高处走。风托着风筝一点点往上飘，宝蓝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班燕齐飞”四个字随着风轻轻晃动，像在跟她点头。她忽然笑了，抬手抹了把眼角，声音里带着点哽咽，却比刚才轻快了许多：“笨永琪！下次绣字能不能把‘齐飞’的‘飞’字绣大些？黑黢黢的，我差点没看见！”

风把这话卷着，飘飘悠悠往澄心堂去。廊下的永琪正望着柳堤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空线轴，线轴的木头被磨得发亮。像是听见了什么，他嘴角轻轻牵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抬手松了松衣襟，眼底的郁色渐渐化开——他知道，那只燕子风筝找到了该去的地方，也把他没说出口的牵挂、歉疚和祝福，都送到了该去的人心里。风掠过他的衣袍，带着柳堤的青草香，这一次，他没有再攥紧拳头。风还在吹，永琪望着柳堤方向那点隐约的宝蓝，指尖慢慢松开了空线轴，线轴顺着栏杆滚了半圈，停在脚边。

永珹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热的茶，目光落在他舒展的眉梢上，轻声道：“这样也好，有些牵挂，不用攥在手里，借着风送出去，反而更踏实。”

永琪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笑了笑，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从前总怕她飞得远了，会摔着、会孤单，如今才明白，她本就该是自在的性子，有能陪她一起飞的人，比什么都强。”

亭子里，老佛爷正逗着惠儿，见永琪回来，笑着招手：“风筝放完了？瞧你这模样，倒像是了了桩心事。”

永琪走到亭边坐下，目光掠过院子里追着蝴蝶风筝跑的依儿，抬手替老佛爷扶了扶鬓边的珠钗，眼底满是暖意：“是了了桩心事。往后啊，孩子们能好好的，咱们一家人能安稳度日，就是最好的光景了。”

乾隆端着茶盏，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也噙着笑，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你能这么想，朕便放心了。江山再大，也不如这人间烟火暖人心。”

风裹着桂花的香气飘过来，蝴蝶风筝在院子上空轻轻盘旋，翅心的金线莲花闪着暖光；柳堤那边，宝蓝色的燕子风筝重新飞上云霄，“班燕齐飞”四个字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在回应着这边的安稳。阳光洒在每个人身上，没有算计，没有纷争，只有满院的温情，像这秋日的时光，慢慢流淌，格外绵长。

永琪转过身，见萧剑从柳堤寻来，便停下脚步，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瓷壁的凉意让他心绪更稳了些。他望着亭外飘落的桂花，声音轻却清晰：“萧剑，你回去告诉小燕子，只要她注意分寸，她和班杰明，还是可以去我那边玩。她现在不只是大清还珠格格和还珠公主，还是班杰明的妻子，做任何事情要三思而后行，不能和过去一样我行我素了。”

萧剑听见永琪这话，指尖捻着腰间的玉佩顿了顿，随即拱手应道：“你放心，这话我定原封不动带给小燕子。但愿她能分得清轻重，这样大家才能相处愉快。永琪，其实我不是没提醒过小燕子，但是她的性格你也清楚。”

永琪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添了几分释然：“我知道她性子难改，也没指望她一下子变周全。只是如今身份不同了，多些考量，既是护着自己，也是护着班杰明。班杰明能这样对小燕子是因为爱她，但是一点分寸都不知道的妻子，任何人都没法接受。”

紫薇走过来，看着他平静的侧脸，轻声问：“永琪，你真的放下了吗？”

永琪望向柳堤方向，那里的宝蓝色风筝已化作一个小点，他收回目光，指尖在石桌上轻轻点了点，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却格外坚定：“真正的爱不是把她关在一个不属于她的地方，那样她不会真正幸福。真正的爱是她幸福，就是我的幸福。至于我是不是真的放下，我只能说，没有一个人可以做到真正的放下。她永远会在我心里，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她跟纾婳。”

紫薇望着永琪眼底未散的怅然，指尖轻轻攥了攥帕子，声音放得柔缓：“我懂。有些放在心里的人，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能看着她过得好，已是难得的豁达。”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柳堤的方向，“从前在淑芳斋，我们总盼着日子能一直热热闹闹的，如今虽各有归宿，却也算安稳——这样就够了。”

永琪闻言，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指尖轻轻叩了叩石桌：“是啊，安稳就够了。”他抬头看向亭内，依儿正举着蝴蝶风筝朝他挥手，老佛爷和乾隆相视而笑，暖光落在他们身上，像裹了层温柔的纱，“你看，眼前这些，不就是最好的光景吗？”

紫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底也漫开暖意，轻轻点头：“是最好的光景。”风又吹过，带着桂花的甜香，蝴蝶风筝在半空轻轻晃，柳堤那边的燕子风筝虽远，却像与这边的温情遥遥呼应，将这份和解与安稳，悄悄融进了圆明园的秋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