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沉默地凝视着永琪,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永琪手背上凸起的青筋,那上面还残留着方才永琪攥紧拳头时留下的红痕,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年轻人内心的痛苦与挣扎。过了许久,乾隆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沙哑与沧桑,那是一种只有在时光长河中摸爬滚打后才会有的独特音色:“朕年轻的时候,和你现在一样啊,也以为喜欢一个人,就要牢牢地攥在手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守住那份感情。可后来历经诸多波折,朕才渐渐明白,就算你拼尽了全力,想要给她最好的一切,也未必就不会在不经意间对她造成伤害。这世间的感情,远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说着,乾隆微微弯下腰,动作轻柔地替永琪掖了掖被角,眼神中流露出的慈爱与关怀不加掩饰。他继续说道:“你在南阳说的那些话,朕都听说了。你觉得自己配不上小燕子,其实并非如此,而是你身上担着太多的责任啊。你担着愉妃对你的殷切期盼,她一生的心血都倾注在你身上;你担着绵亿的未来,那是你的骨血,他的人生都系于你一身;更重要的是,你担着这大清的江山社稷,无数百姓的生计都在你肩上。正因为如此,你自然就没办法给予小燕子她一直渴望的自由了。这不是你的错,而是命运给你安排的使命。”
永琪听着乾隆的话,缓缓闭上双眼,泪水顺着眼角悄然滑落。此时此刻,南阳那温柔的月光仿佛又真切地洒落下来,照亮了他心中最柔软的角落。在那片月光下,小燕子的眼睛亮晶晶的,笑意盈盈地对他说:“永琪,你回去吧,我等你两年。”那时的他,满心以为两年的时光不过转瞬即逝,短到足够他妥善安置好一切,然后满心欢喜地回来,再次牵起小燕子的手,与她共度余生。然而,命运弄人,人心在岁月中悄然改变,世事也如白云苍狗般变幻莫测,仅仅一个转身,他们便踏入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再也回不到过去。
“痛是该痛的。”乾隆的声音如同落在平静湖面的石子,轻轻荡开一圈圈涟漪,在寂静的房间里缓缓扩散开来,“若不痛,那倒显得你前半生对小燕子的感情都是假的了。只是这痛,你得让它疼得有价值。你要把身子好好养起来,这是你承担责任的根本;你还要把这江山守护好,这是你身为皇室子弟的使命。将来,当你看到他们在大理过上平静的日子,种着向日葵,看着绵亿在你的教导下长大成人,肩负起属于他的责任,如此,你这一番痛苦才不算白白承受。”
永琪听着父亲的话,心中五味杂陈。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紧紧攥住身下绣着缠枝莲的锦被。那繁复的缠枝莲图案,就如同他此刻千头万绪的心绪——有对过去感情的悔恨,后悔自己为何没能在更早的时候明白一些事情;有对现实无奈的遗憾,遗憾命运的捉弄让他与小燕子渐行渐远;更有那深深的、放不下的牵念,即便知道一切都已无法挽回,可心中对小燕子的思念却如影随形。然而,现实的枷锁却让他明白,自己已然没有回头的路,只能咬着牙继续前行。
“朕让涵山给你开了副安神的方子。”乾隆缓缓直起身,背对着永琪,望向窗外那渐渐暗沉的天色,“明日起,你便好好喝药,按时调理。你是朕的儿子,是大清尊贵的阿哥,怎能被这点感情上的痛苦打垮?你肩负的使命,容不得你一蹶不振。”
随着乾隆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永琪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帐顶那同样绣着缠枝纹的帐子上。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忽然想起小燕子第一次给他绣荷包时的情景。那时的她,笨手笨脚,满心欢喜地将绣好的荷包递给他,他却发现她竟把牡丹绣成了芍药。可小燕子却理直气壮地说:“都是花,差不多的。”那时的阳光是那样的好,暖融融地洒在他们身上,仿佛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在那一刻凝固,成为他心中最珍贵的回忆。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那方绣着小燕子的帕子。虽然针脚粗糙,可在他眼中,却比世间任何珍宝都要珍贵,他舍不得丢弃,因为那上面,一针一线都绣满了他们曾经的点点滴滴,承载着他们过往的欢笑与泪水,是他与小燕子感情的见证。
“小燕子……”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如同微风中的叹息,仿佛生怕惊扰了那份深藏在心底的美好,“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窗外的风铃木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应和着他的话语,又像是在诉说着那些无法言说的深情。有些爱,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被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隔着山水的距离,隔着岁月的长河,只能遥遥相望,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接下来的日子里,永琪严格遵照乾隆的嘱咐,每日按时喝药,积极配合涵山调理身子。然而,那苦涩的药汤,似乎都比不上夜里梦回时,南阳的月光以及小燕子那灿烂笑靥所带来的锥心之痛。曾经的美好回忆,如今却成了他心中最尖锐的刺,每一次回想起来,都让他痛彻心扉。
为了能让自己从这份痛苦中暂时解脱出来,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整日闷坐着发呆,沉浸在痛苦的回忆里无法自拔。他开始尝试着让自己全身心地忙碌起来,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批阅奏章之中。每一份奏章,他都仔细研读,反复斟酌,力求为大清的江山社稷做出最正确的决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暂时忘却心中的伤痛。同时,他也更加用心地教导梦依,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聪慧伶俐,他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希望。他希望通过自己的教导,能让梦依成为一个有见识、有担当的女子,为皇室增光添彩。
此时,撷芳殿的窗台上摆放着新晒的桂花,细碎的花瓣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那是秋天独有的气息。绵亿正安静地躺在铺着夹棉褥子的摇篮里,身上穿着一件姜黄色的小夹袄,领口绣着一片精致的小小的枫叶,那枫叶的颜色红得鲜艳,与姜黄色的夹袄相互映衬,衬得小家伙的脸蛋越发粉白可爱。永琪坐在一旁,手中翻着奏折,可目光却时不时地投向摇篮,每当看到小家伙攥着自己的小脚啃得不亦乐乎的模样,他那满是愁绪的脸上便忍不住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阿玛!你看我!”门口突然传来梦依清脆的声音。小姑娘穿着一件枣红色的连帽斗篷,帽子上缀着一圈毛茸茸的白边,跑动起来的时候,那白边轻轻晃动,她整个人就像一只圆滚滚、毛茸茸的小狐狸,可爱极了。她手里紧紧攥着一片刚刚捡到的银杏叶,一路小跑着来到永琪面前,高高地举起银杏叶,兴奋地说:“黄叶子!像小扇子!”
永琪放下手中的奏折,微笑着接过银杏叶,轻轻地替她别在斗篷的扣上,语气中满是关切:“刚过秋分,天气转凉了,怎么不戴帽子呀?”说着,他便伸手将梦依的兜帽拉起来,温柔地遮住她那毛茸茸的小脑袋。梦依却有些不情愿地挣了两下,然后伸出小手指,指着摇篮里的绵亿,奶声奶气地说:“弟弟没戴帽帽!”
“弟弟有暖和的袄子呀。”永琪笑着捏了捏梦依的脸蛋,那触感软软的,如同棉花糖一般。随后,他转身从旁边的竹篮里拿出一顶小巧的绒帽,轻轻地扣在绵亿的头上。小家伙似乎对这顶新帽子感到十分新鲜,伸出小手抓住帽檐,用力地扯了扯。这可爱的举动逗得梦依“咯咯”直笑,她拍着小手说:“弟弟像小绒球!”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轻柔地落在绵亿的夹袄上,那片枫叶绣纹在阳光的映照下,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显得暖融融的。永琪看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一个披着斗篷在地毯上欢快地追着自己影子玩耍,一个躺在摇篮里蹬着夹袄袖子,天真无邪。他的思绪不禁又飘远了,忽然想起萧剑曾经说过,大理的秋天这个时候应该是满地金黄的桂花了。小燕子总是特别喜欢采桂花,然后把它们晒成干,用来泡在茶里喝。去年,班杰明还特意托人送了一小包大理的桂花过来,此刻,那包桂花正静静地搁在柜角。干桂花的甜香与殿里新晒的桂香相互交融,悄悄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让整个房间都充满了温暖而又甜蜜的味道。
就在这时,梦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小跑到摇篮边,费力地踮起脚尖,伸手给绵亿掖了掖褥子,嘴里还念叨着:“弟弟冷,盖好。”绵亿仿佛感受到了姐姐的关怀,“咿呀”地叫了一声,伸出小手抓住了梦依的斗篷带子。永琪走过去,静静地看着姐弟俩凑在一起的模样,那鲜艳的斗篷的红、温暖的袄子的黄、柔软的绒帽的白,在秋日暖阳的照耀下,晕染成一团温软而又美好的光,仿佛一幅温馨的画卷。
原来,秋天不只是意味着萧瑟与凄凉,它也可以是夹袄带来的温暖、绒帽给予的柔软,可以是孩子指尖传递出的纯真温度,更是藏在桂香里的、让人感受到生活依然在缓缓向前的希望。
就在永琪沉浸在这片刻的温馨之中时,知画和欣荣并肩走进了房间。她们手中各捧着一小碟新炒的栗子,栗子壳泛着油亮的焦糖色,仿佛一颗颗闪耀的宝石。刚一进门,那浓郁的甜香便扑鼻而来,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永琪,”欣荣微笑着将栗子放在桌上,眼神中满是温柔,“刚听嬷嬷说,明天是四哥家绵惠的百天。四嫂特意让人来传话,说院里的菊花开得正好,邀请咱们过去聚聚,孩子们也能凑个热闹,好好玩耍一番。”
知画在一旁也笑着帮腔:“是啊,惠儿比亿儿小一个月,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让孩子们也认认亲。四阿哥还说,要是明天天气好,午后大家还能一起去园子里赏菊。那边新搭了暖棚,就算在秋天,也不会觉得冷,正好适合孩子们游玩。”
永琪的目光从绵亿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被秋阳染成金红色的枫树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过了片刻,他才缓缓点头:“也好,孩子们确实该多些走动,你们两个当婶婶的也给惠儿准备份礼物。”梦依正趴在摇篮边,用手指戳绵亿的小脸蛋,闻言立刻回头:“我要带那片最大的银杏叶给惠儿弟弟!还要教他玩拨浪鼓!”
欣荣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瞧这当姐姐的模样,倒是有模有样。我备了副小小的银手镯,上面刻着‘长命百岁’,也算讨个吉利。
知画闻言,笑着接口:“我那儿有块上好的暖玉,雕成了小麒麟的样子,暖乎乎的正好给绵慧当压惊坠子,秋冬戴在身上也舒服。”
永琪看着她们细致地安排着,目光又落回绵亿身上——小家伙不知何时已睡着,小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甜甜的梦。他伸手轻轻抚平那蹙起的眉头,指尖触到绒帽柔软的绒毛,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明日出门前让嬷嬷把亿儿的披风带上,”永琪轻声道,“暖棚虽暖,进出时风大,仔细着凉。”
梦依正把银杏叶一片片夹进画册里,闻言立刻举起一片金黄的叶子:“我也要给惠儿弟弟的披风上别叶子!”
欣荣无奈地摇摇头,却还是应着:“好好好,都依你。”她转向永琪,“那我让厨房备些热乎的米糕,路上给孩子们垫垫肚子。”
永琪说:欣荣,你去问紫薇他们什么时候过去,我们一起过去。
欣荣脸上洋溢着温和的笑容,欣然应下:“好,我这就差人去问紫薇姐姐。她们住得近,想必也乐意一道走,孩子们凑在一处更热闹。”说罢,她身姿轻盈地转身,正要迈出门去,却感觉衣角被轻轻拉住。
低头一看,只见梦依仰着那张粉嘟嘟的小脸,手里还紧紧举着那片金黄的银杏叶,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地说道:“我也要去紫薇姑姑家!”小姑娘的声音清脆悦耳,仿佛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欢快劲儿,“要告诉东儿弟弟,明天去四伯伯家看菊花!”
欣荣脸上洋溢着温和的笑容,欣然应下:“好,我这就差人去问紫薇姐姐。她们住得近,想必也乐意一道走,孩子们凑在一处更热闹。”说罢,她身姿轻盈地转身,正要迈出门去,却感觉衣角被轻轻拉住。
低头一看,只见梦依仰着那张粉嘟嘟的小脸,手里还紧紧举着那片金黄的银杏叶,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地说道:“我也要去紫薇姑姑家!”小姑娘的声音清脆悦耳,仿佛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欢快劲儿,“要告诉东儿弟弟,明天去四伯伯家看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