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涵山刚把玉佩小心翼翼地塞回永琪枕下，耳尖灵敏地一动，瞬间敏锐捕捉到门外那熟悉且轻盈的脚步声。他的脊背微微一僵，手指下意识地蜷起，像是面对某种未知的紧张情境。待看清来人是身披素色纱披风、静静伫立在门口的愉妃，他那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愉妃鬓角的银丝，在屋内昏黄烛火的映照下，隐隐泛着柔和而又略显沧桑的微光，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涵山嘴角轻轻上扬，眼神里透着一种熟稔的亲昵，随手将玉佩完全掩进被褥之中，随口亲昵地唤了声：“姑姑。”此刻，他左手还捏着刚收拾起的茶盏，右手虚扶着腰间那装满各类药材的药囊，语气就像在自家院里般自在随意：“您怎么还没歇着呀？这夜里风凉得很，您可得仔细着了寒。”

愉妃并未即刻回应，她的指尖微微攥着披风系带，目光径直投向榻上。当看到永琪呼吸平稳，那原本因担忧而紧蹙的眉头才舒缓了几分，高悬在心头的大石也稍稍落下。她轻轻按住胸口，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欣慰之色。她迈着缓慢而又轻柔的步伐，膝盖微微弯曲，小心翼翼地走进屋内，每一步都仿佛生怕惊扰了沉睡中的永琪，就像呵护着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

她轻轻行至榻前，右手轻轻撑着床柱，微微俯身，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飘落，左手掌心向上，轻轻探试永琪额头的温度，眼神中满是深深的慈爱，轻声喃喃自语：“这孩子，总算是肯睡了。”她的指尖轻轻滑过永琪眼下那片明显的青黑，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心疼之色毫无保留地溢于言表，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浓浓的怜惜：“白日里还强撑着去应酬，宴上那杯茶，瞧着比药还苦，我在大老远都看得真真切切的。”

涵山听闻，微微皱起眉头，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时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脚步轻快地挪到愉妃身旁，微微弯腰，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说道：“我瞧着他这几日眼窝都深陷下去了，夜里在床上翻来覆去，翻来覆去的，实在是让人心疼，所以才在茶里添了点安神的料子。”说着，他顺手贴心地帮愉妃拢了拢披风领口，动作轻柔而关切，脸上满是真切的关怀：“您也别再熬夜了，前儿太医还特意叮嘱您，这秋燥最是伤肺，您可得好好静养呢。”

愉妃轻轻拍开他的手，手腕微微旋动，佯装嗔怪道：“没大没小的。”可她的目光不经意间却变得格外柔和，转头看向永琪时，右手无意识地绞着袖口，轻轻叹了口气，仿佛要将满心的忧虑都随着这口气一同吐出：“我是他额娘，他心里头堵着那些事儿，我又怎么能睡得着呢？”她再度望向永琪沉睡的面容，左手轻轻抚平他皱起的衣角，仿佛试图从上面寻回曾经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眼神中满是无奈与疼惜，缓缓说道：“当年他非要跟小燕子走，我拼了命也拦不住；如今看着人家成了亲，他这心里头……怕是如刀割般难受。”

“筠亭哥哥性子是执拗了些，可也是真的重情重义。”涵山微微转身，后背抵着门框，抬头望向院里洒下的如水月光，右手摩挲着下巴，神色间透着深深的感慨，眼神也染上了一丝惆怅：“不过您真别太忧心，有绵亿在，他总能慢慢从这事儿里走出来的。我这药也只敢用最轻的剂量，就想让他能踏踏实实睡一觉，省得夜里一个人瞎琢磨，把自己憋出病来。”

愉妃轻轻“嗯”了一声，缓缓拿起榻边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那毯子是细棉织就的，带着初秋特有的轻薄质感。她的手指沿着毯边仔细地抚平褶皱，动作轻柔得仿若生怕惊飞了停歇在旁的蝴蝶，然后轻轻盖在永琪身上，就像是给予他全世界最温暖、最无微不至的呵护。她回头看向涵山，见他袖口沾着点药末，眼神中闪过一丝笑意，伸手轻轻弹了弹他的袖口，说道：“还是你细心。”目光里满是赞许，语气中却带着一丝疲惫：“又去捣鼓你的药材了？回头也给我配点安神的香包，近来夜里总梦着他小时候……那些日子，可真是无忧无虑的。”

“知道了，明儿一早就给您送来。”涵山赶忙应道，边说边往门外望了望，夜风裹挟着阵阵桂花香悠悠飘进来，他不禁缩了缩脖子，双手在胳膊上快速搓了搓，赶忙说道：“天凉了，您快回去吧，这儿有我呢，您尽管放心。”说着，他已快步走到门前，弯腰伸手替愉妃撩起门帘，脸上挂着关切的笑容，眼神里满是体贴：“明儿一早我叫人炖鸽子汤，给筠亭哥哥好好补补，也给您端一碗，您可得多喝点。”

愉妃嘴角微微上扬，笑着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指尖带着疼爱地弹了弹：“就你嘴甜。”临走前，她又忍不住驻足往榻上看了一眼，见永琪咂了咂嘴，似在做着什么好梦，那紧蹙的眉头也彻底舒展开来，这才转身，裙摆轻轻扫过地面，迈着缓慢而略显蹒跚的步伐离开。她的脚步声在回廊里渐行渐远，伴着廊下桂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的声音，直至消失在寂静的夜色之中，仿佛带走了满心沉甸甸的忧虑。

涵山轻轻关上房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静谧的夜里回荡。他回头见永琪又翻了个身，睡梦中的模样格外安宁，就像一个得到安抚的孩子。涵山忍不住伸手轻抚下巴，嘴角上扬，露出欣慰的笑容，眼神里满是对永琪深深的关怀。他走过去，弯腰曲臂，轻轻吹灭桌上的烛火，轻声说道：“睡吧，有姑姑和我在，天塌不了。”

窗外月光如静谧的流水，静静淌进屋里，温柔地洒在永琪脸上，那柔和的光影恰似愉妃方才看向他时饱含爱意的目光。这一夜，永和宫的风带着桂花香轻轻拂过，仿佛也带上了些许松快的暖意，弥漫在整个宫殿，带来了难得的宁静与祥和。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愉妃宫殿的庭院中。小燕子和班杰明手挽着手，脚步却略显迟疑地步入愉妃的宫殿请安。院里的秋海棠开得正盛，娇艳的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晨露，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宛如珍珠般璀璨。小燕子垂眸敛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福礼，动作间透着几分刻意的端庄，班杰明也跟着微微欠身，带着一丝拘谨。小燕子微微抬头，眼神中透着关切，双手不自觉地绞着帕子，说道：“额娘，您近来身体可好？这几日秋燥愈发明显，您可要多喝些梨汤，润润身子。”

愉妃坐在廊下的软榻上，手边放着青瓷茶盏，右手搭在竹编软垫上，微笑着看向他们。她的笑容里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和，左手轻轻摆手，说道：“年纪大了，难免有些口干舌燥，不过每日都喝着梨汤呢，你们无需太过担心。”

小燕子轻轻点头，手指却无意识地抠着掌心，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永琪呢？还未起身吗？”

愉妃微微叹息，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说道：“他今日不用上朝，还在房里歇着。”

小燕子咬了咬嘴唇，指甲不自觉地掐进掌心，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纠结，说道：“额娘，永琪的琴，当真被他烧了？”

愉妃神色复杂地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角，仿佛在回忆当时的场景，说道：“没错，那天紫薇也在，他弹了首曲子，琴弦突然断了，随后便毫不犹豫地扔进火炉烧了。”

小燕子眼中闪过好奇，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急忙问道：“是什么曲子？”

愉妃看着小燕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神里满是无奈与劝解，缓缓说道：“小燕子，你和班杰明既已成亲，便好生和他过日子吧！至于永琪，给他些时间放下吧！就像他唱的那首歌，有一种爱叫做放手。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人终究要向前看。”

小燕子听闻，脸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双手紧紧攥住裙摆，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眼中闪过慌乱与不舍。她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沉默了片刻，裙摆被她揉出了一道道褶皱，才缓缓说道：“额娘，可是我……”话未说完，却又不知该如何继续，眼神里满是迷茫与挣扎，仿佛陷入了情感的泥沼无法自拔。

班杰明在一旁看着小燕子这般模样，心疼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后轻轻握住她的手，大拇指温柔地摩挲着她的掌心，眼神里尽是安慰，轻声说道：“小燕子，愉妃娘娘说得在理，我们既已成亲，就该好好生活。永琪他……也需要时间去释怀。我们要学会珍惜眼前的幸福，不是吗？”

小燕子听了班杰明的话，微微低下头，发丝垂落下来，恰好遮住了泛红的眼眶。她知道愉妃和班杰明说得都对，可心中那份对永琪的感情，又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那是无数个日夜的陪伴，是共同经历的风风雨雨，早已在心底根深蒂固。沉默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抬手抹了抹眼角，强挤出一丝笑容，对愉妃说道：“额娘，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会努力和班杰明好好过日子的。只是……只是永琪，我还是忍不住会担心他。毕竟我们曾经……”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愉妃看着小燕子，眼神里满是理解与心疼，伸手拍了拍身边的软垫示意她坐下，轻轻说道：“我知道你们之间感情深厚，不是说断就能断的。但如今你已嫁作人妇，有些事情终究是要放下的。永琪这孩子，我会看着他，你不必太过忧心。他有他的人生，你也有你的生活，各自安好，才是最好的结局。”

班杰明也在一旁附和道：“是啊，小燕子。我们一起好好生活，时间会慢慢治愈一切的。永琪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也应该勇敢地向前迈进。相信未来会有更美好的事情等待着我们。”

小燕子微微点头，可眼神中还是透着一丝难以消散的落寞。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眉儿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脚步轻盈得如同飞舞的蝴蝶，裙摆也随之轻轻飞扬。托盘上放着几盏茶，还有一碟刚摘下来的鲜枣，颗颗饱满圆润，散发着诱人的光泽。眉儿笑着屈膝行礼，声音清脆悦耳：“娘娘，格格，驸马，喝点茶吧。这可是新采的秋茶，配着鲜枣吃，最能解燥呢。”

愉妃接过茶盏，右手托着盏底，左手轻轻吹开浮沫，轻轻抿了一口，赞道：“嗯，确实清润可口。眉儿，你有心了。”

小燕子和班杰明也各自拿起茶盏，小燕子手指绕着茶盏边沿无意识地打转，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茶盏在嘴边停留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喝上一口。她的思绪还沉浸在方才与愉妃的对话中，心中五味杂陈。班杰明看在眼里，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小声说道：“小燕子，喝点茶吧，这茶挺润的。别想太多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