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我的世界第一

「周柯宇」

　　林盛安看过无数场游泳比赛，从国内到国际，从亚运到奥运，她的身份从粉丝到女友，再到粉丝。但是这一场不同，这一场与上一场之间，间隔了整整两年。

　　离开亲友团固定席位的感觉算不得太好，她这一次坐得偏僻，虽说距离赛场并不远，但这是场馆一角，寻常很难注意到她的位置。

　　这并不是无可奈何，而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想，暂时不可以让他见到她，出发前的运动员不可以胡思乱想任何事。

　　她双手合十，看见八名运动员已经登上出发台。她在心里默念，像从前一样：“不要多想，保持节奏，勇往直前……”

　　在世界赛场上拿到名次，甚至是冠军，这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林盛安像从前一样充满信心，怀揣希望，她知道周柯宇可以，既然他来了，那就一定可以——即使她已经足有一年半未曾了解过他的训练情况。

　　她不是盲目自信的人，但只要看到周柯宇的眼神，她就能知道他的志在必得。

　　就像从前很多次一样，就像从前每一次她坐在亲友团的正中央，登上出发台之前，他都会递一个眼神给她，然后她就会知道，她的骄傲又会拿回一块金牌。这一次他没有看她，但她看懂了他望向水面的眼神。

　　三分四十余秒的时间算不得长，她全程盯着第五道的那道身影，虔诚祈祷，就像她陪伴他的第一场奥运会一样。

　　林盛安和周柯宇今年均是三十二岁，他十七岁出道，她十九岁喜欢他，他二十岁参加第一届奥运会，拿下人生中的第一块奥运金牌。

　　那一年的一切发生在伦敦，她独自一人前往观赛，在他的主项400米自由泳中比他本人更紧张一些，始终双手合十认真祈祷，这一幕被镜头纪录下来，甚至于出现在了场馆正中央的一块大屏上。

　　那一天他鲜衣怒马夺下金牌，身披国旗意气风发之际，在教练给的三个花束中选择了一束，扔给了她。

　　当时他们已在比赛中有数面之缘，扔给她不过是对粉丝的感恩，在那之后他们终于谈起恋爱，她基本不缺席他的每一场比赛，于是每一个来自冠军的花束，都会属于她。

　　花是永生花，至今还开在林盛安的家中。她心里那朵花也许不再开了，却总不忍心让这些沐浴过无上荣耀的花朵蒙尘。

　　而这一次，她看见周柯宇触壁出水，一跃骑上泳道线，溅起的水花里食指指向天空，他仍旧骄傲耀眼，即使再不是少年。

　　她对自己说，这一次的花不再属于你了。

　　他们已经分手一年半有余。

　　两年前的广州亚运会结束后，他的兴奋剂检查显示阳性，在反复核对检查后发现，是他治疗心肌缺血的药物在解禁后重新被列入禁药，本该属于误服事件，但他向国际泳联反复上诉失败，仍旧被取消广州亚运会期间所有成绩并禁赛两年，直到去年年底，他为了能够参加全国选拔赛得到奥运会门票再次上诉，他的冤屈才被洗净。

　　漫长的两年间，他受到国际泳联的歧视针对，受到自己国家网民的侮辱谩骂。那一段时间里，他把自己锁在家里禁闭门窗，不肯见人不肯说话，直到如今想起来，她还能想起他当时眼中的空洞绝望。

　　泳池很浅，装不下一个世界冠军；泳池也很深，深得可以淹没一个少年一声追求的梦想。

　　也就是在这种高压环境下，他在半年以后向林盛安提出了分手。她知道这并非他本意，但她生怕他的精神再受到折磨，于是她选择离开。

　　她退出他的生活已有一年半了，这一年半间她只在报道中听说他从未放弃训练的坚持，她也曾经忍不住，每一次站在他的训练场馆门前又离开。

　　她知道周柯宇，知道他在倔强什么，本该在两年前在祖国举办的亚运会中荣耀结束自己的职业生涯的人生生又捱了两年，他想证明自己，他得告诉世界，他周柯宇从来都是第一名，永远的第一名。

　　几乎是周柯宇触壁的那一瞬间，林盛安已经站起身来。她还像从前一样，为他的每一场胜利欢呼雀跃，为他这一生的坚持和热爱热泪盈眶。

　　眼窝是热的，泪水模糊视线，她控制不住泣不成声，暗自祈祷着这一次不要被镜头捕捉，却不知道八卦的导播知道她身份，更是从来喜欢这种画面，她喜极而泣的镜头被投放至全世界，还有比赛馆中央的大屏幕。

　　周柯宇同样未能止住眼泪。他其实不是爱落泪的人，从前比赛中无论输赢都是不见喜怒，唯独这一次，他等了太久，他在黑暗中看不到光地游了两年，他终于可以在镜头前对全世界说，他本来就该是冠军。

　　记者是与他相熟的朋友，她似乎也格外激动，在所有问题问过之后，她问道：“时隔两年，你向世界重新证明了自己，那么接下来你的打算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大约这话说出口来十分艰难，他红了眼圈却又弯着嘴角：“这两年，我把自己绷得太紧了，我说实话，我也是真的很累了。这个在我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场景终于出现，我的职业生涯已经不再有遗憾了。”

　　他笑了笑，又回身看了一眼已经把镜头切给他的大屏：“但是在退役之前，我还有一束捧花可以送——我会把它送出去。”

　　颁奖典礼在周柯宇和林盛安的记忆里上演过很多次，这一次会是最好一次，也终将成为最珍贵的一次。

　　教练照常为周柯宇准备了三束捧花，一束由他亲手再交给恩师，一束归父母，一束……他大步流星，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冲向那偏僻的一角，角度准确，力度刚好。

　　他扬起头，眼中闪着璀璨华光，笑容也在此时熠熠生辉。

　　这一幕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从未缺席，观众早已习以为常。他的每一个冠军花束，都会归她所有。

　　这一幕是他们之间的开始，也注定成为结局。他的前半生付诸一池清水，后半生将全权托付一人。

　　林盛安的世界第一重新找到了她，这一次他们知道，他们再也不会弄丢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