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予泽是在一阵深入骨髓的虚弱和钝痛中恢复意识的。
首先感觉到的,是唇上残留的、微凉而柔软的触感,带着泪水的咸涩,还有一种令他魂牵梦萦的、独属于泠儿的清甜气息。然后,是身体内部仿佛被彻底掏空、又勉强粘合起来的剧痛与无力。每一根骨头都像是散了架,经脉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每一次心跳都沉重而缓慢,牵扯着肋下那处最严重的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然而,与之前那几乎要冻结灵魂的、来自“碧鳞砂”的蚀骨冰寒不同,体内虽然依旧虚弱,却隐隐有一股温和却坚韧的暖意,自心脉和丹田处缓缓滋生、游走,顽强地抵御着残存的、盘踞在伤口附近的些许寒意。
是赤阳草……还有冰心丹。它们起作用了。寒毒……真的被逼出来了大半。
这个认知,让他沉重如铅的眼皮,终于颤抖着,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有烛火跳动的暖黄光晕。他花了点时间聚焦,才看清自己身处熟悉的皇庄地下密室静室,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馨香。
然后,他看到了她。
苏莞泠就伏在床边,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似乎累极了,已经沉沉睡去。她的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嘴唇也失了血色,呼吸轻浅得仿佛随时会断掉。她的一只手,还紧紧握着他放在被子外的手,十指相扣,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她就那么毫无防备地睡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像一只守护着珍宝的、疲惫至极的幼兽。几缕碎发散落在她颊边,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烛光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也照亮了她眼角未干的泪痕。
苏予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酸涩和心疼瞬间淹没了身体的痛楚。他知道,自己昏迷期间,一定是她,用尽了所有办法,甚至可能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才将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墨染曾说过的,那凶险无比的、需要有人引导药力的“金针渡穴”之法……她做了什么?她付出了什么?
他想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去抚平她微蹙的眉心,拭去她眼角的泪痕,可手臂却沉重得不听使唤,只微微动了一下指尖。
这微小的动静,却惊醒了本就睡得不沉的苏莞泠。
她猛地一颤,瞬间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惊悸和迷茫,直到对上他睁开的、依旧虚弱却已然清明的眼睛。
“予泽哥哥!”她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泪水几乎是瞬间就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她想扑上去抱住他,却又怕碰到他的伤口,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将脸埋在他的手心里,泣不成声,“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的手心,也烫伤了他的心。
“……泠儿。”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每一个字都牵动着胸腔的疼痛,但他还是努力地,试图将手指蜷起,回握住她冰凉的指尖,“别哭……我没事了。” 他想说更多,想问她好不好,想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想安慰她,可所有的言语,在看到她苍白憔悴的脸庞和那汹涌的泪水时,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满心满眼的疼惜和歉疚。
“对不起……”他看着她,低哑地重复,“又让你担心了。”
苏莞泠用力摇头,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又哭又笑:“不准说对不起!你能回来,能醒过来,比什么都重要!薛神医说了,寒毒已去大半,剩下的慢慢调理就好,伤口也处理好了,只要好好休养……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你要是敢有事,我……”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更紧地握着他的手,仿佛要确认他的真实存在。
苏予泽轻轻回握着她,指尖传来她手心微凉的汗湿,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是后怕,也是极度疲惫后的虚脱。“你……做了什么?”他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薛神医说,需要有人引导药力……你……”
“我没事!”苏莞泠立刻打断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眼神却有些闪烁,“是薛神医用了秘法,我……我只是在旁边守着,帮你擦了擦汗,喂了点水。” 她不敢告诉他真相,不敢说那“以心御针,以神引气”的凶险,不敢说自己耗损了多少心神元气。她知道,他若知晓,定会自责痛苦至极。
苏予泽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洞悉一切谎言。她的气色,她眼中的疲惫,她刻意回避的眼神……他心中已然明了。一股混杂着心疼、感激和无力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摩挲着她手背上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因心神极度损耗而浮现的淡淡青筋。
“傻丫头。”他最终,只是低叹了一声,将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三个字。其中包含的沉重情意,让苏莞泠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对了,”苏予泽想起最要紧的事,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苏莞泠连忙按住,“别动!赤阳草拿到了,就在外面,薛神医亲自收着的。墨染他们……”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担忧和不确定,“接应的人说,只找到了你,现场有打斗痕迹,找到了墨染的刀,但没见到他和兄弟们……我已派人扩大范围搜寻了,暂时……还没有消息。”
苏予泽的心沉了沉。墨染……那个从小跟在他身边,沉默寡言却忠心耿耿的侍卫。还有同去的那些精锐……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他必须尽快恢复,外面还有太多事情等着他。
“交易……成了。”他缓了缓气息,尽量清晰地说,“赤阳草和冰心丹,都拿到了。但……狼跳涧有第三方埋伏,不是北戎大王子的人,也不是左贤王的人,更像是……大胤训练有素的杀手。目标明确,就是要灭口,或劫走赤阳草。” 他看向苏莞泠,眼中锐光一闪,“我们的行踪,对方了如指掌。京城……情况如何?”
苏莞泠的脸色也凝重起来,她快速地将苏予泽离开后,京城发生的剧变一一告知:楚皓旸被拿下入狱,逍遥王被变相软禁,相府被严密监视,皇帝开始清洗朝堂,他们派往宫中查证的暗线可能已暴露或失手,而他们被迫决定提前发动总攻……
苏予泽静静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眼中翻涌着冰冷的怒意和杀机。他知道皇帝会动手,却没想到如此迅疾、如此狠绝,几乎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不留任何余地。
“我们的人证、物证,都安全吗?”他问。
“人证被墨竹他们严密保护在另一处绝密地点,很安全。物证……除了从北境带回的那份‘确认书’副本,其他的,都在我手里。”苏莞泠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但证据链还不完整,指向最高层的直接证据,尤其是能证明皇帝知情甚至默许、推动楚家冤案和萧家血案的关键证据,我们还没有拿到。宫中那条线断了,那枚钥匙和残页指向的线索……也断了。”
苏予泽沉默了片刻。肋下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体内的虚弱感也阵阵袭来,但他的头脑却异常清醒。皇帝已经撕破脸皮,举起了屠刀。他们要么引颈就戮,要么……就只能在绝境中,拼死一搏。
“计划提前……”他低声道,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是对的。我们没有时间了。必须在皇帝将我们的人全部清除、证据链被彻底毁掉之前,发起雷霆一击。”
“可是你的身体……”苏莞泠担忧地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
“无妨。”苏予泽打断她,目光坚定,“死不了。赤阳草已得,解了大半毒,剩下的不过是休养。眼下形势,容不得我躺在这里。” 他顿了顿,看着苏莞泠,“泠儿,扶我起来。有些东西,是时候交给你了。”
苏莞泠拗不过他,也知道形势紧迫,只得小心翼翼地将枕头垫高,扶着他缓缓坐起。仅仅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急促了几分,但他咬牙忍住了。
坐定后,他示意苏莞泠从他随身携带的、沾满血污和尘土的外袍内侧,一个极其隐秘的暗袋里,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小物件。
苏莞泠依言取出,那油纸包入手沉甸甸的,似乎是个坚硬的金属物件。她小心地打开层层油纸,露出的东西,却让她愣住了。
那是一枚……印章?
不,严格来说,是一枚印章的……残块。
只有大约三分之一大小,是某种深色的金属铸造,非金非铁,触手冰凉沉重,边缘是断裂的痕迹,似乎曾是一枚完整的印章,被人生生毁去。残块上,依稀可见半个古朴的篆字,笔画遒劲,残留着暗红色的印泥痕迹,以及经年累月摩挲形成的温润包浆。印章的钮,似乎是个兽形,但也只剩下一小部分,难以辨认全貌。
“这是……”苏莞泠抬头看向苏予泽。
苏予泽的目光落在印章残块上,深邃的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刻骨的仇恨,有深沉的哀恸,有沉重的责任,最终,都化为一抹近乎温柔的、托付一切的郑重。
“这是我父亲,萧大将军的私印。”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千钧的重量,“萧家满门被灭那夜,父亲在最后关头,将它塞进当时尚在襁褓中的我的怀中,用血衣裹住,又由忠仆拼死带出。这印章,代表萧家,也代表……父亲麾下那支‘玄甲卫’的最终调遣权。”
“玄甲卫?”苏莞泠心头一震。她曾从父亲和苏予泽偶尔的只言片语中,听说过这支传说中的军队。那是萧大将军亲手组建、训练的一支精锐私兵,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悍卒,精通刺杀、刺探、奇袭,是萧家最锋利的刀刃,也是最大的秘密之一。萧家覆灭后,这支队伍便如同人间蒸发,再无音讯。有传言说他们被朝廷剿灭了,也有传言说他们隐匿民间,伺机复仇。
“玄甲卫并未消亡。”苏予泽看着她震惊的眼神,缓缓道,“父亲早有预感,在出事前,已将大部分玄甲卫化整为零,分散隐匿于江湖、市井、甚至边军之中,只认这枚完整的将军印和特定的指令方式。当年忠仆带出的,只是残印。持有完整印信者,便可号令玄甲卫。而这残印,则是取得另一半印信、并让玄甲卫旧部确认身份的信物。”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残印上断裂的痕迹,和那半个篆字。“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联络、收拢旧部,也一直在寻找另一半印信的下落。直到最近,才查到线索。另一半印信,很可能随着当年另一位侥幸逃脱的、我父亲最信任的副将,藏匿在某处。而这枚残印,就是取得他信任、拿到另一半印信的关键。”
他抬眸,看向苏莞泠,目光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托付:“泠儿,明日之后,无论朝堂之上结果如何,京城必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皇帝不会轻易放过我们,无论我们是成是败。我如今重伤在身,行动不便,这残印带在身上,太过危险。而你是他们最意想不到、也最可能疏忽的一环。”
他将残印轻轻放入苏莞泠的掌心,然后用自己温热了些许的手掌,将她的手连同那枚冰冷的残印,紧紧包裹住。
“泠儿,这是我的过去,我的血仇,我父亲留给我的最后遗物,也是我们未来……可能最后的依仗和退路。”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从今往后,我的命,萧家的仇,玄甲卫的未来,都交到你手里了。”
苏莞泠只觉得掌心那枚小小的金属残块,此刻重若千钧。那不是一枚简单的印章残片,那是他全部的身世、血海深仇、隐藏的力量,以及……对她毫无保留的、将性命和未来都托付的信任。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她没有让它落下。她紧紧回握住他的手,感受着那残印坚硬的棱角硌在两人掌心之间,仿佛一个沉甸甸的誓言。
“我答应你。”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郑重而微微发颤,但眼神却无比坚定,如同淬火的星辰,“我会用我的命,保护它。我会等着你,拿着完整的印信,带着玄甲卫,来接我。或者……”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锐利,“如果事有不谐,我也会带着它,找到该找的人,完成你……和萧家未竟之事。”
苏予泽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镌刻进灵魂最深处。然后,他倾身向前,无视肋下的剧痛,用一个轻柔却无比珍重的吻,印上她的额头。
“等我。”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温热,“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这枚印,是你的护身符,也可能……是催命符。必要时,毁了它,保全自己。比起复仇,我更想要你活着。”
苏莞泠用力摇头,将脸埋进他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混合着药味和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不,我会等你,我们都会活着。然后,一起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
黎明将至。
而黎明之后,等待他们的,是决定命运的总攻,是步步杀机的朝堂,是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以及……那枚残印背后,可能带来的、意想不到的变数与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