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夹杂着刺骨的寒风和浓郁的血腥气。苏予泽的意识,就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时而被抛上剧烈痛苦的浪尖,时而又沉入冰冷麻木的深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那道新添的、深可见骨的伤口,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与体内疯狂反扑的“碧鳞砂”寒毒进行殊死搏斗。
“回阳散”的药效,如同燃尽的蜡烛,在抵达北境完成交易、遭遇伏击、亡命奔逃的极限消耗下,终于走到了尽头。那强行被激发出的、支撑他行动如常的元气和血色,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比服药前更加汹涌猛烈的虚弱、剧痛和寒冷。寒毒失去了压制,如同挣脱牢笼的冰兽,沿着受损的经脉,疯狂肆虐,所过之处,血液似乎都要凝结。
他不知道自己奔逃了多久,也不知道墨染和其他人是否安全脱身。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微弱却顽强地指引着他——向南,回京,见泠儿,赤阳草……必须带回去。
马早已在途中力竭倒地。他徒步在荒凉崎岖的北境山野中跋涉,凭借惊人的意志力和对地形的熟悉,躲避着可能的追兵。伤口一直在流血,浸透了包扎的布条,又在外袍上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碴。寒冷不仅来自体外,更从骨髓深处透出,让他牙齿打颤,四肢僵硬。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的风声也渐渐变得遥远。
他摔倒了无数次,又咬着牙爬起来。指甲抠进冰冷的冻土,留下斑斑血痕。怀中的檀木盒,被他用撕下的衣襟牢牢绑在胸前,那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绝不能丢。
就在他感觉自己最后一口气即将耗尽,即将永远沉睡在这片冰天雪地之中时,前方影影绰绰出现了几点晃动的火光,夹杂着刻意压低的呼唤。
“主子!是主子吗?!”
“大人!这边!”
是接应的人!墨染安排的,还是王爷派来的?苏予泽已无力分辨,他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却只喷出一口带着冰渣的黑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怀中的檀木盒向前推了推,然后,眼前彻底一黑,向前扑倒。
“主子!”
“快!接住!他伤得很重!”
“是赤阳草!盒子!小心拿着!”
“快!回皇庄!薛神医在等!”
意识彻底沉没前,他似乎感觉到有人将他背起,有人在为他紧急止血包扎,有人在往他嘴里塞入冰凉的药丸(是北戎的“冰心丹”?)……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颠簸和坠落感。
京郊皇庄,地下密室。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又如此煎熬。苏莞泠如同雕塑般站在静室门口,脸色苍白如纸,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却浑然不觉疼痛。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北方那条归途,系在那个生死未卜的人身上。
菱歌带着人,几乎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天亮前凑齐了薛神医所需的所有辅药和器皿。薛神医将自己关在准备好的静室里,一遍遍推演解毒的步骤,检查每一味药材,每一件器具,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知道,这可能是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救治。
王氏母子在药物的作用下,昏昏沉沉。拓跋染被软禁在王府,消息断绝。京城戒严,风声鹤唳。派往宫中查证钥匙和残页的暗线,如同石沉大海,了无音讯。派往北境接应的人,也迟迟没有新的消息传回。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中煎熬。苏莞泠强迫自己思考,推演各种可能,安排后续计划,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北方,飘向那个可能正在浴血奋战、可能已经……她不敢想下去。
就在她觉得自己的神经快要绷断时,密道入口处传来一阵极其急促、混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
“来了!回来了!”
“快!让开!薛神医!薛神医!”
“小心他的伤!”
苏莞泠浑身一震,猛地转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她撞开挡在面前的人,看到几名浑身是血、尘土满面的侍卫,抬着一个用临时担架做成的、血迹斑斑的“东西”,正疾步朝静室奔来。担架上的人,一动不动,脸色是骇人的青灰色,嘴唇乌黑,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几乎看不出生命的迹象。他胸前,紧紧绑着那个眼熟的檀木盒。
是予泽哥哥!他回来了!可是……他怎么变成了这样?!
“让开!都让开!直接抬进静室!”薛神医早已闻声而出,一看苏予泽的样子,脸色大变,厉声喝道。
苏莞泠想扑过去,想碰碰他,想确认他还活着,却被薛神医严厉的眼神和菱歌死死拉住。“小姐!让薛神医救人!您现在不能过去添乱!”
她被拉到一边,眼睁睁看着苏予泽被抬进静室,门“砰”地一声关上。里面立刻传来薛神医急促的指令声、器皿碰撞声、剪开布料的声音……
“怎么回事?怎么会伤成这样?墨染呢?其他人呢?”苏莞泠抓住一名看起来伤得较轻的侍卫,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那侍卫脸上带着泪痕和悲愤:“小姐……我们赶到时,只见到主子一人昏迷在雪地里,胸前绑着这盒子……附近有激烈打斗的痕迹,还有……还有墨染大哥的刀,插在一个黑衣人心口……但没找到墨染大哥和其他兄弟……主子身上旧伤崩裂,新添了很深的箭伤,失血太多,而且……而且好像毒性发作了,浑身冰凉……”
苏莞泠腿一软,向后踉跄一步,被菱歌扶住。墨染……可能出事了。予泽哥哥独自一人,重伤垂危,带着赤阳草回来了……
巨大的恐惧和心疼,如同巨石压在她胸口,让她几乎窒息。但看着那扇紧闭的静室门,她知道,此刻她不能倒,不能乱。
“你们……下去处理伤口,好好休息。”她强迫自己站稳,声音沙哑却清晰,“菱歌,你守在这里,薛神医需要什么,立刻去办,不惜一切代价。我去看看……药材和准备是否齐全。”
她转身,走向存放药材的房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要找点事情做,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崩溃。
静室内的煎熬,仿佛持续了千年万年。里面不时传出薛神医急促的吩咐,菱歌进进出出,端进去热水、干净的布、煎好的药汁,又端出一盆盆被血染红的水和沾满污血的布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从门缝里飘出来。
苏莞泠就站在离静室不远的拐角,背靠着冰冷的石壁,一动不动。她没有再流泪,只是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要将它看穿。她的心跳,似乎与里面那个人微弱的脉搏同步,每一次门内的动静,都牵动着她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似乎又暗了下来。静室的门终于再次打开,薛神医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浸透了,脸色灰败,但眼中却有一丝如释重负。
“薛神医……”苏莞泠立刻扑过去,声音干涩。
“赤阳草已入药,辅以金针,暂时护住了心脉,将扩散的寒毒逼回了伤口附近。”薛神医声音嘶哑,透着极度的疲惫,“箭伤已处理,但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加上寒毒侵蚀脏腑已久……命暂时是保住了,但……”
“但是什么?”苏莞泠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是,他伤势太重,身体极度虚弱,无法自行运功化开赤阳草的解药之力,彻底驱除寒毒。”薛神医看着她,目光复杂,“需要有人以深厚内力,通过金针渡穴之法,引导药力在他奇经八脉中运行,将盘踞的寒毒一点点逼出、化解。这个过程凶险无比,需引导者内力与他同源或至少不冲突,且需心神高度集中,不能有丝毫差错,否则药力反噬或寒毒失控,两人都可能……”
“我来。”苏莞泠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你?”薛神医一愣,随即摇头,“不行!苏小姐,你虽聪慧,但内力修为尚浅,且所习心法与苏予泽并非同源,强行施为,不仅救不了他,你自己也会被寒毒反噬重伤,甚至性命不保!”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苏莞泠急道。
薛神医沉默片刻,低声道:“若有内力修为达到先天之境、且精通医理之人,或可一试。但这样的人,天下罕有。逍遥王或许功力足够,但他所习并非纯阳一路,且此刻被软禁……至于苏相,年事已高,恐难支撑如此耗神费力之举。”
苏莞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千辛万苦拿到了赤阳草,却要因为无人能引导药力而前功尽弃?
不!绝不!
她猛地抓住薛神医的衣袖,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薛神医,请您教我!教我金针渡穴之法!教我如何引导!内力不足,我可不可以……用别的办法?用我的血?用我的命去填?只要能救他,我什么都愿意!”
看着她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和深情,薛神医心头剧震,竟一时无言。良久,他长叹一声:“痴儿……你可知,即便有法,也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
“我知道。”苏莞泠笑了,笑容凄美而坚定,“但若没有他,我独活又有何意?薛神医,求您,教我。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要试。”
薛神医闭上眼睛,仿佛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最终,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好……老夫便传你一套‘以心御针,以神引气’的秘法。此乃旁门左道,凶险异常,需施术者心神意志极端坚定,以自身精血神魂为引,强行沟通伤者体内气机,引导药力。但此法对施术者损耗极大,轻则元气大伤,折损寿数,重则……心神枯竭,油尽灯枯。你……当真不悔?”
“不悔。”苏莞泠跪了下去,额头触地,“求薛神医成全!”
夜深了。静室内,烛火通明,药香弥漫。
苏予泽静静地躺在铺了厚厚锦褥的床榻上,身上盖着轻暖的丝被,脸上依旧没有多少血色,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些许。赤阳草和其他药材熬成的药汁,已由薛神医以金针辅助,渡入他体内,暂时护住了心脉,压制了寒毒,但那股强大的药力,此刻正如同被困的猛虎,在他虚弱的经脉中左冲右突,不得其门而出,反而加剧了他的痛苦,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紧蹙着。
苏莞泠坐在床边,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白衣裙。她刚刚按照薛神医传授的秘法,刺破指尖,以心头血混合特殊药物,在自己和苏予泽的掌心画下了繁复的符文。此刻,她握着苏予泽冰凉的手,掌心相贴,符文相对。
薛神医站在一旁,神色凝重到了极点,手中捻着数根长长的金针。“苏小姐,记住老夫的话,心神守一,意志如铁。你的意识,便是引导药力的‘舵’。感知他体内的气机流动,尤其是心脉和丹田处那一缕被赤阳草药力激发的微弱阳气,用你的心神,小心翼翼地引导它,按照老夫教你的行气路线,缓缓运行,将盘踞的寒毒逼向伤口。切忌急躁,切忌分心,一旦你的意识与他体内暴烈的药力或阴寒的毒素正面冲突,你会瞬间遭受反噬!”
“我明白。”苏莞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一片澄澈宁静,所有担忧、恐惧、爱恋都被她强行压下,只剩下最纯粹、最坚定的意志——救他。
她开始按照薛神医所授,宁心静气,将全部心神,透过掌心相连的符文,缓缓探入苏予泽的体内。一开始,如同泥牛入海,只有一片冰寒和混乱。渐渐地,她“看”到了他受损严重的经脉,看到了盘踞在伤口附近、如同黑色冰晶般的寒毒,也看到了在心脉和丹田深处,那一点微弱却顽强跳动着的、赤红色的光芒——那是赤阳草的药力!
她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意识,如同最轻柔的羽毛,去触碰、去包裹那点赤红光芒,然后,用尽全部的心神力量,开始引导它,沿着薛神医指示的路线,极其缓慢地移动。每移动一分,都仿佛在推动千斤巨石,都牵扯着她全部的精神,带来针扎般的头痛和灵魂深处的疲惫。而赤红光芒所过之处,与黑色寒毒接触,立刻爆发出无声的激烈对抗,苏予泽的身体便会抑制不住地颤抖,发出痛苦的闷哼。
苏莞泠的额头迅速渗出冷汗,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但她握住苏予泽的手,依旧稳定。她的眼神,专注而空茫,仿佛整个人的灵魂,都已投入了那片冰与火的战场。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夜色浓稠如墨。静室内,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苏予泽压抑的痛哼,以及苏莞泠越来越粗重艰难的呼吸。
薛神医紧握金针,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看着苏莞泠迅速衰败下去的气色,眼中满是担忧和不忍。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苏莞泠感觉自己意识快要涣散,灵魂仿佛都要被那冰火交战撕碎时,她“看到”最后一丝顽固的黑色寒毒,被赤红光芒逼到了肋下的伤口处,混合着污血,缓缓渗出。
“就是现在!”薛神医眼中精光一闪,手中金针疾如闪电,刺入苏予泽伤口周围数个穴位!
“噗——”苏予泽身体猛地一弓,一口黑紫色的、带着冰碴的毒血喷了出来,溅在锦被上,散发出刺骨的寒意。
与此同时,苏莞泠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眼前一黑,软软地向后倒去,被薛神医及时扶住。她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释然而满足的、极其虚弱的笑意。
成了……寒毒……逼出来了……
苏予泽喷出毒血后,身体骤然放松下来,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青灰色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生气。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虽然依旧虚弱,但不再是那种濒死的游离。
薛神医连忙为两人分别诊脉,良久,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虚脱般靠在椅子上,喃喃道:“奇迹……真是奇迹……寒毒已去大半,剩下些许残余,好生调理,假以时日,当可清除。苏小子……命保住了。苏小姐她……心神耗损过度,元气大伤,需长时间静养,但……性命无碍。”
苏莞泠在薛神医的搀扶下,勉强坐起,不顾自己摇摇欲坠,扑到床边,颤抖着手,轻轻抚上苏予泽恢复了些许温度的脸颊。触手依旧微凉,但已不再是那种冻彻骨髓的寒意。他的脉搏,在她指尖下,虽然微弱,却平稳地跳动着。
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所有强撑的堤防,汹涌而出,滴落在他的脸上,混合着他额角的冷汗。
“予泽哥哥……”她哽咽着,泣不成声。
似是听到了她的呼唤,昏睡中的苏予泽,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干燥苍白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呼唤她的名字。
苏莞泠俯下身,不顾薛神医还在旁边,不顾自己满身狼狈,将脸轻轻贴在他冰凉的脸颊上,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生机。然后,她抬起头,带着泪,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带着深入骨髓的爱恋,轻轻吻上了他苍白干裂的唇。
这个吻,没有情欲,只有无尽的怜惜、后怕、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一种超越生死的、决绝的誓言。
一吻,漫长而轻柔,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分离、痛苦都熨平,将所有的勇气、爱意、未来都注入。
薛神医悄悄别过脸,拭了拭眼角,默默退了出去,将这一方静谧,留给了这对在生死边缘挣扎归来、终于得以短暂相依的恋人。
窗外,夜色依然深沉,寒风依然呼啸。但静室之内,烛火温暖,两颗历经磨难、紧紧相依的心,跳动着同样劫后余生的韵律。
然而,他们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而珍贵的宁静。天,就快要亮了。而天亮之后,等待他们的,将是比北境寒毒、比皇帝清洗,更加猛烈、更加残酷的——最终风暴。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以吻为誓,同生共死,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