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跳涧的寒风,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刃,切割着肌肤。谷中跳跃的篝火,是这片死寂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与温度,却映不暖对峙双方眼底的冰寒。
苏予泽的手,始终虚按在剑柄上,看似随意,实则全身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墨染侧后半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对面,那披着厚重裘袍的高大身影,依旧沉默地立在火光旁,风帽深深罩下,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他脚下的檀木盒子,是此刻全场的焦点。
“东西。”苏予泽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涩,却清晰无比。他怀中那份用特殊药水处理过的“确认书”副本,已准备好了。
裘袍人缓缓抬起头,风帽下的阴影中,似乎有两道幽冷的目光扫过苏予泽。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脚,轻轻踢了一下地上的檀木盒子。盒子向前滑动了尺许,停在了双方之间的空地上。
“验货。”一个嘶哑低沉、明显经过伪装的声音响起,带着北戎人特有的、略显生硬的腔调。
墨染看了苏予泽一眼,得到示意后,缓步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打开檀木盒。盒内铺着柔软的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个用玉盒盛放的、根须完整、色泽赤红如血的植株,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略带辛辣的草木气息。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瓷瓶,上面贴着北戎文字标签。
墨染仔细辨认了一下赤阳草的形态,又打开瓷瓶闻了闻,里面是几颗碧绿色的药丸,散发着清凉醒神的药香。他点了点头,对苏予泽道:“是赤阳草,年份足够。这瓷瓶里的,似乎是北戎王庭秘制的‘冰心丹’,有压制和缓解多种寒毒之效,可暂保毒性不急剧恶化。”
苏予泽心中微松,但警惕丝毫不减。他从怀中取出那份“确认书”,展开,让篝火的光芒能照亮上面用特殊药水写就、此刻已显出一部分关键内容的字迹。“这是部分凭证。剩余核心证据及证人,需在确认明月公主安全抵达边境指定地点后,由逍遥王亲自交付贵方指定之人。此乃约定。”
裘袍人静静看着那份“确认书”,似乎在辨认上面的内容。片刻,他嘶哑道:“可。”他抬起手,指了指地上的檀木盒,“药,拿去。公主,三日后,鹰嘴崖,自会有人送到。记住你们的承诺,证据若有缺失,或敢耍花样……”他没有说完,但话语中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一言为定。”苏予泽示意墨染收起檀木盒,自己则上前,准备捡起那份“确认书”。
就在他弯腰的刹那,异变陡生!
“咻——!”一道凄厉的破空声撕裂了山谷的寂静!并非来自对面,而是来自他们侧后方的崖壁!
是弩箭!不止一支!目标直指弯腰的苏予泽和拿着檀木盒的墨染!
“小心!”苏予泽反应极快,强行扭身,手中长剑出鞘,化作一片寒光,“铛”的一声格开射向自己后心的一箭,但另一支箭已刁钻地射向他因动作而暴露的肋下!他旧伤未愈,动作终究慢了一线,箭镞擦着肋下划过,带起一蓬血花!
墨染也同时遭遇袭击,但他身手敏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他怒喝一声,将檀木盒死死护在怀中。
“有埋伏!”墨染厉声道。
与此同时,对面的裘袍人似乎也吃了一惊,猛地后退一步,怒喝道:“何人?!”他显然也没料到会有第三方埋伏在此。
崖壁上,人影晃动,数名黑衣人手持弓弩,再次瞄准。看其装束和身手,绝非北戎大王子的人,更非左贤王部下,倒像是……大胤训练有素的杀手或死士!
苏予泽脑中念头电转——是吴江的人?还是……陛下派来灭口或截胡的?无论哪一方,都说明他们的行踪和交易,早已暴露!
“走!”他当机立断,对墨染低喝一声,同时剑光暴涨,将射向墨染的几支弩箭再次击飞。他肋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体内被“回阳散”强行压制的寒毒,因这剧烈的动作和气机牵动,开始蠢蠢欲动,一股冰冷的麻木感沿着伤口向四周蔓延。
裘袍人似乎也意识到不妙,不再纠缠,身影一晃,便向山谷另一侧疾掠而去,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追!”崖壁上的黑衣人头领见状,厉声下令,数道人影如同夜枭般扑下。
“主子,你先走!”墨染将檀木盒塞入怀中,拔刀迎上扑来的黑衣人。谷口接应的十名王府精锐听到动静,也立刻发信号冲了进来,与黑衣人战作一团。
苏予泽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他必须带着赤阳草尽快离开!他深深看了一眼陷入混战的墨染等人,一咬牙,转身向着预先规划好的撤退路线,强提一口真气,施展轻功,向着谷外疾驰。每一次腾跃,肋下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体内的寒意也越来越重,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回阳散”的药效,快要到头了,而寒毒的反扑,将会前所未有的猛烈。
他必须撑住,撑到回去,撑到见到泠儿,撑到……赤阳草变成解药。
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寒风如刀,刮过他苍白如纸、却因强行运功而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颊。他咬破舌尖,用剧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向着南方,向着京城,向着那渺茫却必须抓住的生机,亡命奔逃。
京郊皇庄,地下密室。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苏莞泠握着那枚从永济堂带回的古老铜钥,指尖冰凉。拓跋染刚刚匆匆离去,准备依计进宫“请罪”。王氏母子服了安神药,暂时睡下。薛神医正在另一间静室,全神贯注地研究铁盒中残页上提到的、可能与“碧鳞砂”解毒相关的只言片语。
苏莞泠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京城局势的推演图上。皇帝动了,快、准、狠。吴江被召见,是福是祸?楚皓旸的亲卫突然回京,是何信号?她有种强烈的预感,一张巨大的网,正在以皇帝为中心,急速收紧。而他们,就是网中的鱼。
“小姐!小姐!”菱歌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惊恐,“不好了!北境……北境有消息了!”
苏莞泠心头猛地一坠,手中的铜钥“当啷”一声掉在桌上。“说!”
“是墨染大哥留下的信鸽……只有一句话……”菱歌颤抖着递上一张染着点点暗红、字迹潦草模糊的纸条,“‘交易成,赤阳草得,有伏,主子重伤急返,速备!’”
交易成了!赤阳草拿到了!但……有埋伏!予泽哥哥重伤!
苏莞泠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被菱歌及时扶住。她死死抓住桌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重伤……急返……他本就毒入肺腑,重伤之下,如何撑得住千里奔袭?那“回阳散”的药效……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她。但她知道,此刻不能倒。予泽哥哥在拼命赶回来,她必须做好准备,必须在他回来时,第一时间救他!
“薛神医!”她猛地转身,冲向静室,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变调,“赤阳草拿到了!但有变,他重伤急返!您需要的一切,还需要什么?立刻告诉我!立刻!”
薛神医闻言,霍然起身,眼中又是惊喜又是忧虑:“赤阳草是主药,还需几味辅药,其中‘七叶莲’和‘百年雪参’最为难得,京城大药铺或许有存货,但必须立刻去寻!还有,重伤之下,气血两亏,需极品老参吊命,温补元气的药材也要备足!煎药需特殊器皿和火候,不能有丝毫差错!最重要的是,”他神色凝重至极,“他若重伤,恐无力自行运功化开药力,需有内力深厚且同源之人,以金针渡穴之法辅助,引导药力驱毒,其间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两人皆危!”
苏莞泠强迫自己飞速记下:“菱歌,你立刻拿着王府令牌和足够的银票,去京城所有大药铺,不惜一切代价,收购‘七叶莲’、‘百年雪参’和极品老参!注意隐蔽,分头行动!墨竹,你带人协助菱歌,并准备好薛神医所需的一切器皿和静室!要快!”
“是!”菱歌和闻讯赶来的墨竹立刻领命而去。
就在这时,密室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这次是拓跋染留下负责联络的心腹侍卫,脸色比菱歌刚才还要难看。
“苏小姐!王爷让属下立刻回报!宫中、京中,出大事了!”
“说!”苏莞泠的心已沉到谷底。
“王爷刚进宫不久,还未见到陛下,就得到消息:楚皓旸楚将军,在前往西山大营途中,被陛下以‘涉嫌勾结北戎、图谋不轨’的罪名,直接下令由殿前司禁军拿下,押入天牢候审!其带回京的三十亲卫,被西山大营缴械看管!”
“什么?!”苏莞泠如遭雷击。楚皓旸被拿下了?! 还是在即将接管西山大营兵权的关头?皇帝这是要彻底斩断他们在军中的希望?
“还有,”侍卫声音发颤,“陛下在朝上下旨,以‘御下不严、结交匪类、有负圣恩’为由,申饬王爷,罚俸一年,并责令其在王府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府!王爷……已被变相软禁了!我们留在外面的眼线也报,相府周围监视的暗卫增加了至少三倍!陛下……陛下这是要动手了!”
清洗朝臣,拿下楚皓旸,软禁逍遥王,监视相府……皇帝不再满足于警告和试探,他开始总攻了!他要将他们所有的依仗和可能性,一一拔除!吴江被召见,恐怕也不是好事,或许是皇帝在敲打,也可能是……在整合最后的力量,给予他们致命一击!
苏莞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冰凉。前有皇帝雷霆手段,全面围剿;后有予泽重伤垂危,生死一线;北境交易虽成,但明月未归,隐患犹在……他们被逼到了绝境,四面楚歌!
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几乎要将她吞噬。但她看着桌上那枚冰冷的铜钥,看着墨染传回的那张染血的纸条,看着拓跋染侍卫焦急惶恐的脸……她不能倒。
予泽哥哥在拼死回来。明月在等他们去救。逍遥王和父亲还在勉力支撑。那么多人的希望和性命,都系于此。她若先垮了,就真的全完了。
苏莞泠猛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恐惧、彷徨、软弱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和决绝。
“听着,”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量,“第一,立刻用最紧急的渠道,通知我们在北境边境接应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予泽哥哥,护送他安全返回!同时,留意鹰嘴崖方向,三日后,接应明月公主!”
“第二,通知我们暗中联络过的、所有还值得信任的、未被清洗的朝臣和宗亲,皇帝已起杀心,逍遥王被软禁,楚皓旸下狱,下一个不知是谁。让他们自保的同时,尽可能保存实力,暗中串联,等待信号。”
“第三,”她拿起那枚铜钥和铁盒中的残页,“动用王爷在宫中最后、最隐秘的那条线,不惜暴露,也要查清这枚钥匙对应的药库位置,以及残页上提到的人名和事件,是否与宫中某些人或陈年旧案有关!这是我们最后可能翻盘的线索,必须尽快!”
“第四,”她看向薛神医和闻讯赶回来的菱歌、墨竹,“赤阳草和相关药材,是眼下第一要务!不计代价,不惜风险,必须尽快备齐!予泽哥哥的命,就在此一举!”
“最后,”她走到窗边,望向京城方向,那里宫阙巍峨,却藏着噬人的猛虎,“传信给父亲,什么都不要做,静观其变,保全自身。告诉王爷,安心‘思过’,等待时机。”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室内众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皇帝想一口气吃掉我们,没那么容易。我们还没输。赤阳草已得,证据链将全,人证物证在手。他越是逼迫,越说明他心虚恐惧。他想要总攻?好,那我们就……”
她顿了顿,眼中迸射出凛冽的寒光。
“提前发动!背水一战!”
“计划,提前!通知所有能通知到的人,准备……最终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