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紫禁城,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京城。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近乎凝固的森寒。
拓跋踆没有坐在御案后。他负手立在窗前,明黄的寝衣外随意披了件玄色龙纹披风,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他已这般站了近一个时辰,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却似乎穿透了宫墙,投向了东城,投向了京郊,投向了那不可知的暗流汹涌之处。
“永济堂……皇庄……好,真是好得很。”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侍立在不远处的内侍总管高公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就在半个时辰前,东城兵马司和暗卫分别送来了密报。东城永济堂药铺再次发生不明打斗,疑似有贼人潜入,与留守的吴府护卫交手,后惊动巡夜兵丁,贼人逃窜无踪,现场遗留血迹和打斗痕迹。几乎同时,监视京郊各处的暗卫回报,逍遥王拓跋染名下的“养马皇庄”,近日出入人员异常,有身份不明者被秘密带入,且有乔装改扮的医者频繁出入。
两处地点,两个看似不相干的消息,在拓跋踆的脑中迅速串联。永济堂是吴江那个不成器表亲的产业,吴江近日对那里颇为“上心”,还折了人手。皇庄是逍遥王的地方,他这个弟弟,最近可是安静得反常。而这两处,似乎都隐隐与之前苏予泽遇刺、苏家那个丫头行踪成谜、乃至市井间关于楚家、关于北戎的流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更让他心生警惕的是,今日午后,北境八百里加急送来军报,左贤王部因“公主被劫”之事,陈兵边境,叫嚣施压,局势一触即发。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他安插在逍遥王身边最深的一颗钉子,传来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消息——王爷似乎在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与北戎大王子方面有所接触。
北戎大王子……与左贤王素来不睦。逍遥王联系大王子,想做什么?为明月?还是……另有所图?
而吴江,他那个看似恭顺的“好臣子”,近日也频频动作,私下调动了不少人手,似乎也在追查什么。追查什么?永济堂里有什么值得他如此大动干戈?
拓跋踆缓缓转过身,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映出一片冰冷的幽光。他感觉有一张网,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收紧。而他,堂堂天子,竟然对网中的节点有些模糊不清。这让他感到不悦,更感到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他不允许有任何超出掌控的势力,在京城,在他的眼皮底下,搅动风云。尤其是,牵扯到北戎,牵扯到兵权,牵扯到……他那看似闲云野鹤、实则未必真无野心的弟弟。
“高德海。”他唤道。
“老奴在。”高公公连忙躬身。
“传朕口谕。”拓跋踆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御史台王崇、兵部职方司主事刘敏、礼部郎中赵文谦,结党营私,谤议朝政,着即刻革职查办,交都察院严审。其家产查封,眷属暂押,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高公公心头剧震。这三位官员,官职不高,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都与逍遥王拓跋染私交甚笃,或在公开场合为楚家说过话,或对吴江的某些政策提出过异议。陛下这是……要动手清洗了!而且一出手,就如此狠辣突然!
“是……是,老奴这就去传旨。”高公公不敢多问,连忙应下。
“还有,”拓跋踆继续道,目光落在御案上一份关于京畿防务的奏折上,“西山大营副统领楚皓旸,既已奉旨回京,为何迟迟未至营中述职?着兵部即刻催问,令其明日午时前,必须到营报道,朕要见他。另,着五城兵马司、巡防营,即日起全城戒严,加强宵禁,凡有形迹可疑、无路引者,一律锁拿细查。尤其是……”他顿了顿,“各王府、公侯府邸、官员别业周边,给朕盯紧了,朕要知道,都有哪些‘贵客’在不该出现的时候,进了不该进的门。”
“是!”高公公额角见汗,知道陛下这是疑心到了逍遥王乃至其他可能与逍遥王走得近的宗亲朝臣头上。
“吴江……”拓跋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让他明日散朝后,单独来见朕。朕倒要听听,他的永济堂,到底藏着什么宝贝,值得他如此兴师动众,连朕的暗卫都惊动了。”
“是。”
“下去吧。”
“老奴告退。”高公公如蒙大赦,躬身退出,立刻去安排这一连串雷霆般的旨意。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拓跋踆走回御案后,拿起朱笔,却并未批阅奏章。他目光幽深,仿佛在权衡,在算计。清洗几个无关紧要的官员,只是敲山震虎。加强对京城和军营的控制,是稳固根本。召见吴江,是敲打也是试探。而真正的杀招……
他目光落在北方。北境的局势,或许是一个更好的突破口。左贤王陈兵边境,需要安抚,或者……需要敲打。而逍遥王与北大王子的接触,无论目的为何,都可以成为一柄悬在他头上的利剑。至于苏家……苏相那个老狐狸,看似中立,但其女与苏予泽、与逍遥王都关系匪浅,苏予泽又重伤失踪……或许,该给苏相也紧紧弦了。
帝王心术,在于平衡,更在于,将一切可能威胁皇权的苗头,扼杀在萌芽之中,或者,掌控在自己手中。
皇帝的怒火与猜忌,化作一道道冰冷的旨意,如同腊月的寒风,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京城。
凌晨时分,当大多数朝臣还在睡梦之中,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和刑部衙役便破门而入,将还在懵懂中的御史王崇、主事刘敏、郎中赵文谦从被窝中拖出,锁链加身,直接投入诏狱。其家眷哭喊震天,却被兵丁粗暴驱赶集中看管,家产被迅速贴上封条。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传开,朝野震动,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五城兵马司和巡防营的兵丁倾巢而出,街道上巡逻的队伍比平日多了数倍,盘查严厉到苛刻的地步。城门守军对进出人员,尤其是车马、行李的检查近乎翻箱倒柜。一种无形而沉重的压力,笼罩在京城上空。
逍遥王府和相府周围,明显多了不少“闲杂人等”,或扮作小贩,或伪装成路人,目光却不时瞥向高墙之内。
京郊皇庄,地下密室。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拓跋染面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王崇、刘敏、赵文谦……皇兄这是冲着本王来的!他在警告本王,也在剪除本王的羽翼!他怀疑到本王头上了!”
苏莞泠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冷静。她刚刚和薛神医一起,初步整理了从永济堂地窖带回的铁盒中的残页和那枚钥匙。残页上的信息零碎却骇人,隐约指向更高的权力阶层和更深的阴谋。而那枚钥匙……薛神医仔细辨认后,脸色大变,说这极像是宫内司药局某处绝密药库的钥匙制式,非皇命或特殊身份不可得。
“王爷,陛下的反应比我们预想的更快,更狠。”苏莞泠沉声道,“清洗朝臣,戒严京城,监视王府和相府……这不仅仅是警告,他是在收紧口袋,想把我们困死,同时也在逼吴江和我们背后的势力浮出水面。他可能已经将永济堂的事、您与北大王子可能的联系,还有苏予泽的失踪,都联系在了一起,产生了极大的疑心和威胁感。”
“那我们怎么办?坐以待毙吗?”拓跋染焦躁地踱步,“予泽在北境生死未卜,交易吉凶难料。明月还在敌手。皇兄这边又步步紧逼……我们手上虽有证据,但还不足以一举翻盘!难道要提前发动?”
“不可!”苏莞泠立刻否定,“证据链还不完整,关键人物和物证尚未完全到位,朝中支持我们的力量刚刚被清洗一波,人心惶惶。此时仓促发难,成功几率太低,一旦失败,便是万劫不复。我们需以静制动,外松内紧。”
“以静制动?皇兄的刀子都快架到脖子上了!”拓跋染怒道。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乱。”苏莞泠深吸一口气,“陛下清洗、戒严,恰说明他心中不安,他并没有抓住我们的实质把柄,只是在施压和试探。我们要做的,是让他觉得,他的敲打起了作用,我们‘安分’了。同时,暗地里加快动作。”
她走到桌边,上面铺着她连夜整理出的线索图:“第一,王爷,您需立刻进宫,向陛下请罪。”
“请罪?请什么罪?”拓跋染一愣。
“请‘交友不慎、约束门人无方’之罪。”苏莞泠道,“王崇等人与您交好,如今出事,您作为亲王,有失察之嫌,主动请罪,态度恭顺,可暂时缓解陛下的疑心,至少让他觉得您还在他掌控之中。同时,可借此试探陛下对您的态度和底线。”
拓跋染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有道理。然后呢?”
“第二,相府那边,我会设法让父亲也上个请罪的折子,内容类似,但重点在于‘教女无方’,‘累及天听’,将焦点引向我之前的一些‘出格’举动,弱化陛下对父亲本身立场的怀疑。父亲是文臣之首,只要他不倒,我们在朝中就还有根基。”
“第三,证据的整合与补充必须加快。王氏母子的口供要尽快形成完整笔录,与账目一一对应。永济堂带回的残页和钥匙,需要最可靠的人去暗中查证,尤其是那钥匙对应的药库,里面或许有我们想要的东西。这件事……”苏莞泠看向拓跋染,“恐怕需要动用您在宫中最后、也最隐秘的那条线了。”
拓跋染神色凝重:“那条线……不到万不得已……”
“现在已是万不得已。”苏莞泠斩钉截铁,“这可能是打通最后一环的关键。陛下突然如此激烈反应,或许不仅仅是怀疑,也可能是他或他身边的人,察觉到了某种逼近的危险。我们必须抢在前面。”
“好,本王来安排。”拓跋染下定决心。
“第四,”苏莞泠目光投向北方,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虑,“北境……我们只能相信予泽哥哥和墨染。但我们也需做好最坏的准备。王爷,您需秘密安排一支绝对可靠的精干小队,潜伏在边境附近,一旦交易完成,或有任何变故,务必接应到予泽哥哥和明月,安全带回。同时,要留意左贤王和大王子两边的动向,任何异动都可能影响全局。”
拓跋染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虽轻,却条理清晰、思虑深远的女子,心中感慨万千。苏予泽那小子,真是找了个了不得的伴侣。
“就依你所言。”拓跋染道,“本王这就去安排。京城这边,就交给你和……苏相了。务必小心,皇兄的暗卫无孔不入。”
“我明白。”苏莞泠点头。
就在两人商议细节时,密室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是墨竹。他神色紧张地进来,低声道:“王爷,小姐,刚接到京中眼线急报,吴江奉旨入宫了!还有,我们留在京城边缘观察的人发现,有一队约三十人的黑衣骑士,从西山大营方向,正快马加鞭朝京城而来,看旗号……是楚皓旸楚将军的亲卫!”
吴江被单独召见!楚皓旸的亲卫突然回京!
苏莞泠和拓跋染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皇帝突然召见吴江,是要摊牌?还是要联手?
楚皓旸的亲卫此时回京,是楚皓旸本人的意思,还是……皇帝的命令?楚皓旸此刻,到底站在哪一边?
风雨骤急,迷雾更浓。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转机。
而此刻,北境,狼跳涧。
苏予泽与那裘袍身影,已沉默对峙了许久。火光摇曳,映照着对方隐藏在风帽下的模糊面容,和地上那只看似普通的檀木盒子。
交易,一触即发。
但山谷两侧的崖壁上,几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枯枝的缝隙,死死地盯着谷中的一切。弓弦,已被悄然拉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