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万籁俱寂。京城以东三十里,皇家猎苑深处,“清漪别院”再次迎来了不寻常的访客。与上一次苏莞泠和苏予泽秘密前来不同,这一次,别院外围的警戒明显增强了数倍。逍遥王拓跋染的暗卫统领李统领,亲自带着最精锐的人手,悄无声息地布控在别院四周的山林、路口,任何风吹草动都难逃他们的眼睛。而在更外围,苏予泽从北镇抚司带来的、绝对可靠的心腹,也混在更夫、樵夫之中,构筑了第二道警戒线。
密室之内,牛油大蜡燃得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一张宽大的楠木桌旁,围坐着五人。主位是逍遥王拓跋染,他已褪去平日那身锦绣华服,只着一件玄色窄袖劲装,长发用一根乌木簪简单束起,眉宇间再无半分慵懒,只有鹰隼般的锐利。左侧是苏予泽与苏莞泠兄妹,皆作利落打扮,苏予泽一身藏青劲装,面容冷峻;苏莞泠则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月白箭袖裙,长发绾成简单的髻,神色沉静,眸光清澈而坚定。右侧,则是逍遥王的两位核心幕僚——青衫谋士赵先生,以及换了一身不起眼灰袍、但气势依然精悍的李统领。墨染与菱歌则侍立在苏予泽与苏莞泠身后,随时听候吩咐。
这,便是反帝联盟的第一次正式核心会议。没有冗长的仪式,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有关乎生死存亡、改天换日的密谋。
“人都到齐了。”拓跋染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今日之会,只为敲定方略,明确分工,统一号令。赵先生,你将我们初步拟定的几件要务,先说一下。”
赵先生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京城及京畿防务简图旁,拿起一根细木棍,开始有条不紊地陈述:
“其一,固本培元,积蓄力量。王爷已初步联络了三位赋闲在家的老将军,他们或曾受萧帅提携之恩,或对楚家遭遇心怀愤懑,或纯粹对陛下近年宠信奸佞、打压边将不满,在军中有一定旧部威望。此外,还有两位因直言遭贬的御史,一位因与吴江不睦而被排挤出中枢的户部前侍郎,皆可争取。联络需极其隐秘,目前仅止于试探口风,未露实底。”
“其二,掌控咽喉,以备不虞。京城防务,宫城禁军由陛下心腹统领,水泼不进。但外城九门及部分京畿驻防,王爷通过旧部和暗中经营,在骁骑营左卫、右金吾卫、以及西山大营一部中,已有部分中下层将校可为我所用。然此等事体大,牵一发而动全身,需待时机,且必须有足以服众的‘大义’名分,方能令其效死力,而非被视为叛逆。”
“其三,广积粮草,预作退路。已通过几处秘密商铺、钱庄,筹措了首批银钱,并暗中购置了三处远离京城的田庄,作为紧急情况下的疏散和藏匿之所。兵甲器械,也在通过隐秘渠道少量收购,但风险极高,进度缓慢。”
赵先生说完,看向苏予泽:“苏大人,您那边的情形?”
苏予泽颔首,接口道:“证据链方面,赤哲的口供原件已妥善藏匿,抄录副本在此。楚皓旸将军通过特殊渠道,昨日又传回一份密报,是北戎左贤王部一位不得志的百夫长的证词,证实曾受吴江心腹指使,配合伪造楚将军与北戎某部私下联络的‘物证’。此证词与赤哲口供可相互印证。但仅凭此,尚不足以将吴江及其背后之人钉死,更遑论动摇根本。萧家旧案的线索,那半块令牌指向当年兵部一位已故的郎官,其家人早已离京,去向不明,正在追查。”
“此外,”苏予泽语气微沉,“我们昨日回城遇到的盘查,并非偶然。据北镇抚司内线消息,昨夜至今晨,京兆府、五城兵马司乃至宫中都接到了密令,加强各门稽查,尤其留意携带文书、行踪可疑之人,似乎在拦截什么消息或人物。我怀疑,吴江那边可能察觉到了什么,或者……陛下那边,对我们与王爷的接触,起了疑心。”
此言一出,密室内的气氛更加凝重了几分。皇帝对逍遥王本就不甚放心,若有眼线察觉到逍遥王与刚刚解除婚约的苏家兄妹秘密接触,难免不会多想。
拓跋染冷笑一声:“皇兄生性多疑,对谁都不放心。不过,他如今更头疼的,恐怕是边疆楚皓旸越来越难以压制,以及朝中因楚家案而隐隐浮动的暗流。只要我们没有实质性把柄落在他手里,他暂时还不会对本王这个‘逍遥王爷’如何。但,我们必须加快动作了。”
苏莞泠此时开口,声音清越而沉稳,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赵先生、兄长所言,皆是根本。然欲行大事,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难成。我们的核心策略,王爷之前也认可,乃是‘舆论先行,证据决胜’。当前有几件急务,需立刻着手。”
她站起身,走到地图旁,纤指轻点:“第一,舆论造势需立刻启动,且要分层递进。首先,在民间继续扩散楚家冤情,但手法要更巧妙。可通过慈善堂救济的孤寡、说书人新编的段子、甚至孩童传唱的歌谣,将楚家世代忠良、却遭奸佞构陷的故事深入人心,重点突出构陷者手段卑劣、罔顾边关将士死活,激发民愤。其次,在士林学子中,可匿名流传一些诗文、策论,探讨‘忠奸之辨’、‘君待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的道理,引发清议。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在适当时候,将部分确凿但不过于核心的证据,巧妙地‘泄露’给一两位素有刚直之名、且在朝中有一定影响力的御史或言官,由他们在朝堂上发难,打响第一枪。”
赵先生捻须沉吟:“此计甚妙,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然则,这第一枪的时机和人选,至关重要。必须确保此人足够刚直,不畏强权,且有一定自保能力,否则极易被反噬,打草惊蛇。”
“人选,我心中已有一个。” 苏予泽沉声道,“御史台侍御史,周正明。此人出身寒微,性情刚烈,多次弹劾权贵,连吴江也参过几次,虽屡遭打压,但圣眷……勉强尚存,且素有‘铁骨御史’之名。更重要的是,他曾受过楚老将军的点拨之恩,对楚家遭遇,私下是颇有不平的。只是缺乏一个爆发的契机和足够分量的证据。”
“可以接触,但必须万分小心。” 拓跋染点头,“此事由赵先生配合苏大人,务必做到天衣无缝,即便败露,也要让他看起来像是自己‘偶然’得到的证据,与我们无关。”
“第二,” 苏莞泠继续道,“关于京城防务的关键节点控制。王爷,您方才提到骁骑营左卫等部有可用之人。我建议,不要急于让他们暴露或集结,而是通过他们,暗中摸清各部兵力部署、将领背景、换防规律、粮草军械库位置等详细情报。同时,挑选其中最可靠、位置最关键的一两人,进行重点扶植,助其立功升迁,或在关键时刻,能影响其麾下部分人马的动向。我们需要的是在关键时刻,能迅速控制或影响一两处城门、官署、或者……宫门的钥匙,而非现在就掌控大军。”
李统领眼睛一亮:“苏小姐此言甚是。过早暴露,反易被清洗。暗中经营,以待天时,方为上策。此事,属下可协助王爷进行。”
“第三,是关于北戎。” 苏莞泠看向拓跋染,“王爷已派人联络明月公主,并尝试接触北戎内部势力,这是步好棋。但我们或许可以更大胆一些。左贤王是构陷楚家的直接合作方,也是明月的夫君。若能找到他与吴江乃至更高层勾结的确凿证据,并设法让北戎王庭或其他有实力的王子知晓……或许能引发北戎内乱,至少让左贤王自顾不暇。如此一来,既可减轻楚将军在边疆的压力,也可为明月创造机会,甚至可能从北戎内部获得关于当年萧家案的线索。毕竟,萧帅当年镇守北境,主要对手就是北戎。”
拓跋染眼中闪过一道寒光:“离间计?不错。北戎老王年迈,诸子争位,左贤王并非唯一人选。若能找到他与大胤奸臣勾结、损害北戎利益的证据,送给他的对头,比如那位素有贤名、主和的大王子,想必很有趣。此事,我会让北戎的暗线重点去办。”
“其四,是关于我们自身的安全与联络。” 苏莞泠最后道,“今后聚会,需更加隐秘,地点经常更换,使用密语和多重暗号。各方情报传递,设立死信箱和紧急联络通道。赵先生筹备的疏散点,需进一步加固,并储备必要的物资和药品。此外,我们各自府中,必须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查,内奸、眼线,务必清除干净,宁枉勿纵。”
苏予泽补充道:“我这边,会利用北镇抚司的职权,对吴江及其党羽进行更严密的监控,同时留意陛下身边的异常动向。但我会非常小心,避免引起怀疑。”
拓跋染总结道:“好!舆论、证据、内应、外援、自保,五管齐下。具体分工:舆论引导、与周正明接触事宜,由泠妹妹主导,苏大人与赵先生配合;京城防务渗透、北戎离间,由本王负责,李统领协助;证据链完善、追查萧家旧案、监控吴江,由苏大人主持;后勤保障、安全屋及联络通道设置,由赵先生总揽,各方提供必要支持。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皆摇头,目光交汇,均看到彼此眼中的决然。
“既然无异,那便按此行事。今后每月初一、十五子时,若无不妥,便在此地或另行通知的地点会面,通报进展,调整方略。若有紧急情况,可用约定的暗号联络。” 拓跋染环视众人,声音低沉而有力,“诸位,此乃破家灭门、九死一生之事。一旦踏上,便无退路。成,则可涤荡乾坤,还世间公道,救回明月,我等或可青史留名;败,则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你们,可都想清楚了?”
苏予泽握住身旁苏莞泠的手,两人相视一眼,目光坚定。苏予泽沉声道:“血海深仇,不共戴天。苟且偷生,非我所愿。唯有前行,方是生路。”
苏莞泠亦道:“为挚友,为公道,也为这天下少些如楚家、如明月般的悲剧。纵是刀山火海,亦往矣。”
赵先生与李统领亦肃然拱手:“愿追随王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 拓跋染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燃起熊熊火焰,“那便让这腐朽的朝堂,让那高高在上却冷酷自私的皇座,都见识见识我们的力量!清君侧,靖国难,就在今朝!”
会议又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就诸多细节进行了深入推演和争论。例如,在何时抛出证据最为合适?是在皇帝对吴江宠信正隆时发难,还是待其稍有失宠再动手?联络北戎大王子,具体以何种方式、何种代价进行?万一计划泄露,如何断尾求生,保全核心?
就在讨论接近尾声,初步达成诸多共识之时,密室的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是约定的安全信号。
李统领迅速起身开门,一名暗卫闪身而入,对拓跋染附耳低语了几句。
拓跋染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他挥退暗卫,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刚接到消息,吴江昨日出城后并未回府,而是秘密去了京西的红叶山庄。但就在半个时辰前,红叶山庄突发大火,火势极为猛烈,等附近庄户和巡夜官兵赶到,山庄主体已焚毁大半,现场……疑似发现多具焦尸,身份不明。京兆府和刑部的人已经赶去了。”
红叶山庄?大火?焦尸?
苏予泽和墨染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他们昨夜才讨论过吴江去红叶山庄的异常,还在为今晨的盘查而警惕,没想到对方动作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是灭口?还是销毁证据?抑或是……金蝉脱壳?
苏莞泠心中一凛。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绝非意外。它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刚刚燃起斗志的众人心头,提醒着他们,对手的反应速度和狠辣程度,远超预期。
联盟的第一次会议,就在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坏消息中结束了。刚刚制定的计划,尚未展开,便已蒙上了一层阴影。
“计划不变,但所有人,加倍小心。” 拓跋染的声音带着冷意,“看来,有人已经坐不住了。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浑,还要急。”
众人默然点头,心中沉甸甸的。他们知道,真正的较量,从这一刻起,已经无声无息地开始了。而红叶山庄那把莫名的大火,就像是一个不详的序幕,预示着前方的道路,必将布满荆棘与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