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万籁俱寂。
京城以东三十里,皇家猎苑边缘,一座名为“清漪”的别院静静矗立在夜色中。这处别院是已故林太妃的陪嫁,林太妃仙逝后便由独子逍遥王拓跋染继承。因其位置相对偏远,又非正式的亲王规制府邸,平日只留少数仆役看守洒扫,在皇室诸多产业中并不起眼,此刻却成了最理想的密谈之所。
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前一后,悄无声息地驶入别院角门,随即消失在重重树影与回廊之后。墨染亲自驾着苏家兄妹的马车,菱歌则扮作侍女随行。而拓跋染那边,只有他一人,由心腹车夫护送。
密室设在地窖深处,经过巧妙改造,隔音极好,仅有一道暗门进出,由拓跋染的暗卫统领李统领亲自把守。室内燃着数盏牛油大蜡,光线明亮,映照出围桌而坐的三张神色凝重的脸——苏莞泠、苏予泽,以及一身玄色常服、卸去了往日风流不羁面具的逍遥王拓跋染。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拓跋染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扫过对面二人:“本王既然来了,便已下定决心。苏大人,泠妹妹,你们手中的‘筹码’,可以亮出来了。让本王看看,值不值得本王押上一切,陪你们……赌这一把大的。”
他的称呼从“苏小姐”变成了更显亲近却也更具分量的“泠妹妹”,自称也从“本王”换成了“我”或“本王”交错,既表明了合作意向,也未完全放下亲王架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苏予泽与苏莞泠对视一眼,微微点头。苏予泽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扁平木匣,置于桌上,轻轻推开。里面并非什么惊世骇俗的物件,只有几页略显陈旧的纸张,以及一枚造型古朴、边缘残缺的青铜令牌。
“王爷请看。”苏予泽声音低沉平稳,手指依次点过,“此乃北戎左贤王麾下心腹将领赤哲的部分口供抄录,上面详细供述了他如何奉命,通过大胤内部特定渠道,接收关于楚将军的虚假军情,并配合伪造所谓的‘通敌’证据。其中提到的几个关键中间人和交接方式,经我私下核实,与楚家案发前后的一些异常动向能够对得上。”
拓跋染拿起那几页纸,就着烛光细看。越看,眉头锁得越紧,脸色也越发阴沉。他虽然对楚家案的内情不如苏予泽清楚,但基本的判断力还在。这口供逻辑清晰,细节详实,若非亲身经历或核心参与者,绝难编造。尤其是其中提到的几个大胤这边的人物代号和联络暗号,他虽不能立刻对应到具体人,但隐约觉得有些耳熟,似乎与某些他有所耳闻却未在意的灰色交易有关。
“赤哲本人现在何处?” 拓跋染放下口供,问出关键。
“死了。” 苏予泽言简意赅,“在押解回京途中,被‘灭口’。” 他没说是谁动的手,但彼此心知肚明,能做到如此干净利落、恰好掐在证据即将入京这个节骨眼上的,朝中屈指可数,而最大的嫌疑人……
拓跋染眼中寒光一闪,没有追问,目光转向那枚残破令牌。
“此物,” 苏予泽拿起那枚青铜令牌,指尖在其上模糊的纹路上轻轻摩挲,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与恨意,“是当年北境军帅府,也就是我生父萧帅麾下,专司机密情报传递的‘玄甲卫’的身份令牌。这一枚,属于当年的玄甲卫副统领,萧烈,也是我的族叔。他……是当年萧家‘通敌案’爆发后,最早被‘发现’与北戎有秘密书信往来、并被‘畏罪自杀’的将领之一。”
他顿了顿,似乎在平复翻涌的情绪:“这令牌,是我潜入宫廷密档库时,在一份被刻意封存、记载着当年初步调查结果的残卷夹层中找到的。残卷记录语焉不详,但提及在萧烈‘自杀’现场,发现了不属于北境军制式的物品,疑似栽赃。而这枚本应作为‘罪证’被封存的令牌,却被人偷偷取出,藏匿起来。我怀疑,藏匿者或许是想留下一点什么,又或许……是来不及处理。”
苏莞泠接口道:“王爷,赤哲的口供,指向了当前构陷楚家的黑手。而这枚令牌,以及我们查到的其他线索,都隐隐指向当年构陷萧家的,很可能是同一股势力,甚至可能是同一种手法——里通外敌,伪造证据,戕害忠良,以固权位!楚家不是第一个,萧家更不是唯一一个。如果我们不阻止,谁能保证不会是下一个?”
拓跋染盯着那枚残破的令牌,仿佛能看到十几年前那场席卷朝野的血色冤狱。萧家,当年何等煊赫,一门忠烈,最终却落得满门抄斩,只剩下苏予泽这个侥幸逃脱的遗孤,隐姓埋名,挣扎求生。而皇兄,当年还只是皇子,却在萧家倒台后迅速获益……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逐渐清晰。如果……如果当年构陷萧家,皇兄也有份,甚至可能是主谋之一呢?那么今日对待楚家的手段,不过是故技重施!而明月被迫和亲,是否也与清除知情者、稳固与北戎某些势力的“合作”有关?
这个猜想让他脊背发凉,却又隐隐觉得,这才是最符合皇兄性格和行事逻辑的解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至亲亦可弃,忠良皆可杀。
“你们想怎么做?” 拓跋染缓缓抬起头,目光灼灼,“单凭这些,即便能证明楚家冤枉,甚至揭开萧家旧案一角,也很难动摇那个位置的根本。最多,扳倒几个具体的执行者,比如吴江之流。皇兄完全可以弃车保帅,把自己摘干净。” 他太了解自己那位兄长了,冷酷、精明、善于操纵人心、更善于推卸责任。
“所以,我们需要更多。” 苏莞泠沉声道,眼中闪烁着冷静而睿智的光芒,“赤哲虽死,但他在口供中提到了一些可能还在世的、知道他这条线运作方式的底层经手人,或许能找到。楚将军在边疆也没有闲着,他正在收集更直接的、关于朝中某些人与北戎特定部落私下往来、甚至买卖军情的证据。而那枚令牌,以及宫廷密档中可能存在的其他蛛丝马迹,是追查当年旧事的关键。我们需要时间,更需要……在朝堂上发声的力量,在关键时刻能控制局面的武力,以及能将真相公之于众、引导民心的渠道。”
她看着拓跋染,一字一句道:“王爷,我们要的不是一次简单的翻案,我们要的是借翻案之机,揭露这十几年乃至更久以来,盘踞在朝堂之上、依附皇权而生的毒瘤!我们要的是让天下人看清,是谁在残害忠良,是谁在罔顾国法,是谁在为一己之私牺牲家国利益、牺牲手足至亲!我们要的,是涤荡这污浊的朝局,还大胤一个朗朗乾坤!”
“至于那个位置,” 苏莞泠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微妙而充满引导性,“如果坐在上面的人德不配位,引得人神共愤,那么,换一个更有能力、更得民心、更顾念手足亲情与社稷安危的人来坐,岂不是顺应天意民心?”
拓跋染瞳孔微微一缩。苏莞泠这番话,几乎是将“废立”二字摆在了明面上,只是说得更加冠冕堂皇。她要的不是简单的报仇或救一个人,她要的是一场变革!而她话里话外暗示的“新君”人选……
“你们选中了本王?” 拓跋染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是选中,是合作。” 苏予泽纠正道,目光坦荡,“我们有证据和追查线索的能力,王爷有身份、有部分人脉和潜在的力量。我们目标有重叠——为楚家、为萧家讨还公道,为明月公主争取生机。至于那个位置,是王爷的抱负,我们乐见其成。但前提是,我们的目标必须优先达成。在达成目标之前,我们是盟友,各取所需,同心戮力。”
苏予泽的话很实际,也划清了界限。他们助拓跋染问鼎,拓跋染需助他们翻案、救明月。这是交易,也是盟约。
拓跋染沉默良久,密室中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他在权衡,权衡风险与收益,权衡自己手中的筹码和苏家兄妹的底牌,更在权衡那个位置的诱惑与代价。
最终,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熟悉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却又深不可测的笑容,只是眼底再无半分懒散,只有冰冷的锐意:“好!这个联盟,本王加入了!不过,有些事需说在前头。”
“王爷请讲。” 苏予泽道。
“第一,所有行动,需三方共同商议,重大决策,本王需有否决之权。”
“可。”苏予泽点头。
“第二,证据共享,情报互通。你们在北镇抚司、在江湖的渠道,本王在禁军、宗室、部分老臣中的关系网,需有效整合。此事由赵先生和李统领与你们的人对接。” 他指了指侍立在一旁的谋士赵先生和门口守卫的李统领。
“理应如此。” 苏莞泠赞同。
“第三,” 拓跋染身体微微前倾,气势陡然变得极具压迫感,“事成之后,楚家必须平反,萧家冤情必须昭雪,这是你们的诉求。而本王的诉求是,明月必须平安归来,若不能,至少要让导致她和亲的罪魁祸首付出代价!至于那个位置……若真有那一天,本王允你们苏家一门荣耀,苏予泽可重掌北镇抚司,甚至入主兵部;苏相可为首辅;泠妹妹,你可享超品诰命,或任何你想要的尊荣。但,朝政大事,最终需由本王乾纲独断。”
这是要确保联盟以他为主,未来政权由他掌控。
苏予泽与苏莞泠交换了一个眼神。苏予泽开口,声音沉稳有力:“王爷,我们所求,无非公道与安稳。若能拨乱反正,家仇得报,挚友昭雪,亲人平安,予泽愿解甲归田,与泠儿逍遥度日,无意揽权。苏家荣耀,有家父在朝足矣。至于泠儿,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虚名。” 这话既表明了无意争权的心态,也保留了底线——苏家的地位和他们的安全必须得到保障,而且苏莞泠的意志不容忽视。
拓跋染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片刻,忽然哈哈一笑,那压迫感瞬间消散,又恢复了平日的洒脱模样:“好!苏大人快人快语,泠妹妹更是巾帼不让须眉。既如此,你我三人,便在此击掌为誓,同心协力,共谋大事!为了楚家,为了萧家,为了明月,也为了……这大胤的江山社稷!”
“击掌为誓!”
三只手,一只修长有力带着薄茧(苏予泽),一只纤细白皙却坚定(苏莞泠),一只养尊处优却隐含力量(拓跋染),在空中重重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仿佛融为了一体。
盟约,在这一刻正式缔结。
接下来,便是具体谋划。苏莞泠铺开一张简要的京城及周边地形、兵力部署图(由苏予泽暗中绘制),开始阐述初步构想:“当前要务有几件。其一,保护并扩大证据链。予泽继续追查萧家旧案线索和赤哲供词中提到的残余证人;楚将军那边的证据需安全传递回来;我们还要设法从吴江身上打开缺口,他是目前最明显的纽带。”
“其二,积蓄力量,暗中串联。王爷,您需利用身份,稳妥地联络那些对陛下近年作为不满、或曾受过楚家、萧家恩惠、或单纯忠于社稷而非君王个人的文臣武将、宗室元老。此事需极度谨慎,宁缺毋滥。”
“其三,控制关键节点。特别是京城防务。王爷您在骁骑营和部分禁军中的影响力,需尽快转化为实际掌控力,至少要在关键时刻,能确保皇城某些门户的畅通,或能阻止某些不利于我们的兵马调动。”
“其四,引导舆论。此事由我来操办。楚家冤情已有流传,下一步需适时、适度地放出更多细节,引发士林和民间更大的同情与义愤。同时,也要为王爷您未来可能需要的‘大义’名分,做必要的铺垫。”
拓跋染听得频频点头,苏莞泠思路清晰,条理分明,既有战略眼光,又有具体措施,果然非同一般女子。他补充道:“资金、军械、秘密联络点、撤离通道,这些后勤保障,由赵先生和李统领负责筹备。另外,北戎那边,我已派人去联系明月,并尝试接触北戎内部可能与左贤王不和的势力,内外结合,或许能为明月争取更多主动,也能从北戎方向施加压力。”
三人一直密谈到东方微亮。初步的行动纲领、分工、联络方式、紧急应对方案都已议定。这个刚刚诞生的反帝联盟,虽然力量仍显薄弱,但目标明确,核心成员各有所长,且拥有了共同的敌人和初步的信任基础。
离开密室时,天色仍是昏暗。三人分头悄然离去,约定通过特定渠道保持紧密联系。
马车驶离清漪别院,在晨雾中返回京城。车厢内,苏莞泠靠在苏予泽肩头,虽然一夜未眠,精神却因刚刚达成的重大进展而有些亢奋。
“你觉得,逍遥王可靠吗?” 她低声问。
苏予泽揽着她的肩,沉吟道:“至少目前,我们的利益高度一致。他有野心,也有能力,更有不得不反的理由。只要明月和那个位置对他的诱惑足够大,而我们的价值又无可替代,这个联盟就是稳固的。至于以后……” 他眸光深邃,“以后的事,谁又能完全预料?只要我们手中始终握有足以自保也足以制衡的力量,便不惧任何变数。”
苏莞泠点点头,正要说话,马车忽然微微一顿,外面传来墨染压低的警示声:“主子,前面有情况。”
苏予泽掀开车帘一角,只见距离城门不远处的官道旁,隐约有火光和嘈杂声,似乎是一队官兵正在设卡盘查,检查的格外严格,连一些看似普通的货运马车都被要求打开仔细查验。
“是京兆府的人,还有巡防营的。” 墨染低声道,“看架势,像是在搜查什么。要绕路吗?其他城门可能也有。”
苏予泽眉头一皱。这么早,如此大规模的盘查,绝非寻常。是皇帝察觉了什么风声,还是吴江那边有了动作?
“不必绕,照常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苏予泽放下车帘,对苏莞泠使了个眼色。苏莞泠会意,立刻调整了坐姿,脸上露出些许疲惫和懵懂,仿佛真是去城外别院散心、清晨赶回城的闺阁女子。
马车缓缓接近关卡。士兵拦下,厉声喝问。墨染递上苏府的牌子,赔笑道:“军爷,我们是相府的车驾,送我们家小姐去城外别庄住了两日,今日回府。”
那军官接过牌子看了看,又打量了一下马车,语气稍缓:“原来是苏相府上的。得罪了,上峰有令,严查出城入城车辆行人,尤其是携带箱笼行李的,需打开查验。还请小姐行个方便。”
苏莞泠在车内轻轻“嗯”了一声,带着被惊扰的不悦。菱歌掀开车帘一角,露出苏莞泠半张带着倦意的脸,和她身边一个不大的随身包袱。
官兵探头看了看车内,确实只有主仆二人,并无大型箱笼,便挥了挥手:“放行!”
马车缓缓通过关卡。苏予泽透过缝隙,看到那些官兵重点盘查的,多是看起来能藏匿人或物的车辆,甚至对一些穿着打扮像是江湖人士或行商模样的人进行搜身。
“像是在搜捕什么人,或者拦截什么东西。” 苏予泽低声道,心中警铃微作。是冲他们昨夜的行动来的?还是……另有缘由?
他忽然想起,吴江昨日出城,去了红叶山庄。而今日清晨,京城各门突然加强盘查……
一种不祥的预感,隐隐浮上心头。他们的联盟刚刚成立,而对手的反制,似乎也已经开始了。这突如其来的严密盘查,是警告,还是风暴来临的前兆?
马车驶入渐渐苏醒的京城街道,而车内的两人,心情却比离开时更加沉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