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林苑的夜,在表面的华灯璀璨下,暗流汹涌。送行宴的喧嚣渐渐散去,但戒备却更加森严。明月公主所在的揽月阁外,明岗暗哨增加了三倍不止,连只飞鸟掠过都会被仔细盘查。阁内,明月已卸下白日那身沉重的礼服,只着一件素白寝衣坐在窗前。烛火在她苍白的脸上跳动,映出一双异常清醒而沉静的眼眸。白日里那场盛大的、带着哀荣的送行宴,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华丽的羞辱。皇帝的殷殷嘱托,大臣们的虚伪恭贺,北戎使节毫不掩饰的打量……都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只是一件被精心包装的礼物,即将被送往遥远的异国他乡。
但,与几日前那绝望等死的心境不同,此刻的她,心中燃烧着一团微弱的、却异常坚韧的火苗。那是苏莞泠的“锦囊”点燃的生存意志,更是对远方挚友不顾一切也要拯救自己的信念的回应。她不能倒下,她必须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有价值。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有节奏的三声叩击——两长一短。明月心脏猛地一跳,这是苏莞泠通过特殊渠道与她约定的暗号!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激动,起身走到窗边,用指尖在窗棂上同样叩击回应——一短两长。
片刻,一枚用蜡封好的、不过指甲盖大小的蜡丸,从窗缝中被小心翼翼地塞了进来。明月迅速捡起,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那微小的蜡丸传来的、仿佛能灼伤皮肤的暖意。她知道,这一定是莞泠给她的最后指引,是在绝境中为她劈开的一线生机。
她屏退所有宫人,借口要静心礼佛,独自留在内室。颤抖着捏碎蜡丸,里面是卷得极紧的三小卷绢帛,每一卷都用不同颜色的丝线捆扎。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借着微弱的烛光,贪婪地阅读着上面那熟悉的、清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第一个锦囊(红绳):绝境求生,见机行事。
绢帛上字迹最小,也最简洁,却字字千钧:
“明月初至,如履薄冰。谨记三点:一、示弱藏拙,勿争锋芒。初入陌生之地,多听少言,观察各方势力,尤其留心左贤王正妃、侧妃及其背后部族态度。二、培植心腹,哪怕一人。陪嫁人员中,若有家人在京、或与北戎有旧怨者,可暗中施恩拉拢,但需慎之又慎。三、保命为先,虚与委蛇。若遇迫在眉睫之险,可假意顺从,争取时间,但心中需有底线——绝不自戕,绝不背国。留得性命,方有来日。此囊危机时拆。”
第二个锦囊(蓝绳):站稳脚跟,借力打力。
这一卷内容稍多,更像是一份简明的行动指南:
“若得喘息之机,需图立足。一、以财帛、技艺(若有)结交北戎贵族女眷,尤其那些与左贤王不甚和睦的部族家眷,情报往往源于内帷。二、若有机会接触北戎王庭文书、地图,哪怕只言片语,留心记下,尤重兵力部署、粮草转运路线。三、若北戎内部有变(如王位之争、部族冲突),此乃天赐良机,可设法暗中传递消息予可信之人(附简易密文写法及辨识方法)。但切记,自身安全为首,宁可错过,不可冒进。此囊待局面稍稳后拆阅细思。”
第三个锦囊(金绳):绝地反击,一线生机。
这一卷的笔迹最为凝重,仿佛用尽了书写者全部的心力:
“此为最后之策,非生死关头,万勿启用。若确认北戎有变,或我派人接应信号至(附特殊联络暗号及识别方法),可依计行事。计划概要:制造混乱(如火灾、下毒——附数种不易察觉的植物相克之法),趁乱脱离监控。前往指定地点(附简图,标有数个可能接应点)。沿途留下暗记(附暗记画法)。此计九死一生,但有一线希望,亦值得搏命。泠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火的匕首,划开了包裹着她的绝望外壳,注入冰冷而坚硬的力量。这不是空洞的安慰,而是实实在在的生存法则、斗争策略,甚至是一条用智慧与胆魄铺就的、渺茫却真实存在的生路!苏莞泠将她能想到的一切,从隐忍蛰伏到暗中经营,再到最后的雷霆一击,都浓缩在这三卷小小的绢帛之中。她不是在教明月如何做一个顺从的祭品,而是在教她如何成为一个在绝境中战斗的棋手!
明月的眼泪无声滚落,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混合了感动、震撼与无比坚定的复杂情绪。她知道,为了准备这些,苏莞泠和苏予泽冒了多大的风险,付出了多少心血。她紧紧攥着绢帛,仿佛握住了至亲之人递来的、滚烫的剑柄。
“泠姐姐……予泽哥哥……我不会辜负你们。” 她擦干眼泪,眼神从未有过的清明与锐利。她将三卷绢帛的内容反复默诵,直至烂熟于心,然后走到烛火边,亲眼看着它们缓缓卷曲、化为灰烬。秘密,必须彻底湮灭。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支苏莞泠曾送她的、镶嵌着蓝宝石的簪子。她用力拧开簪头——这是苏莞泠很早以前教她的小机关,里面是中空的。她将一枚极小的、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蜡丸(里面是苏莞泠给她的简易密文对照表和联络暗号图)放入其中,拧紧。然后,她将红绳、蓝绳、金绳三根丝线,仔细地编进自己的一缕发丝,盘入发髻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看向铜镜中的自己。苍白依旧,柔弱依旧,但眼底深处,那簇名为“求生”与“复仇”的火焰,已悄然点燃,再不熄灭。
城南小院,苏莞泠在灯下最后一次检查着三份锦囊的誊抄本,确保没有任何疏漏。她的脸色因连日不眠和高度紧张而显得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都送出去了?”苏予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是肃杀。
“嗯,最隐秘的渠道,刚刚确认,明月已经收到并安全销毁了。”苏莞泠放下笔,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现在,只希望她能记住,会用。”
“她比我们想象的更坚强。”苏予泽走近,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你已为她铺了路,尽了全力。剩下的,看天意,更看她自己。”
“天意?”苏莞泠苦笑一下,随即目光变得锐利,“我从不信天意。我们还有‘孤狼’那条线。他提出的条件虽然苛刻,但未必不是机会。将‘证据’交给北戎右贤王,固然风险巨大,可能引发两国动荡,但也可能彻底搅乱北戎政局,为明月创造更大的生存空间,甚至……为我们日后接应她制造机会。”
“你想答应他的条件?”苏予泽凝眸看她。
“权衡利弊,这是目前唯一能同时启动‘孤狼’这颗棋,并有可能最大化营救明月成功率的选择。”苏莞泠分析道,思路异常清晰,“黑水河渡口虽然地势不利,但‘孤狼’指定那里,必有原因。或许那里有他安排的接应,或者有我们不知道的暗道。至于那份‘证据’……”她看向苏予泽,“窦府旧人那边,有进展吗?那东西,真的能扳倒……那个人吗?”她没说出“皇帝”二字,但彼此心知肚明。
苏予泽眼神幽暗:“墨染刚刚回报,窦府旧人同意今夜子时,在城西土地庙交出东西。但要求我们必须派人亲自去取,且只能去一人。我怀疑有诈,但这是最后的机会。”
“我去。”苏莞泠毫不犹豫。
“不行!”苏予泽断然拒绝,握住她的手腕,“太危险!窦府旧人身份不明,动机成疑,这很可能是陷阱!何况‘孤狼’突然提出这个条件,时机太过巧合,我怀疑两件事有关联!”
“正因有关联,才更要去!”苏莞泠反手握住他的手,目光灼灼,“予泽,这是我们唯一能同时握住‘证据’和‘内应’的机会!若那‘证据’是真的,或许不仅能救明月,还能……还能为你萧家沉冤昭雪!这是险棋,但也是破局的关键!我不能让你独自冒险,但我们可以一起去,互相照应。墨染在外围策应。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在明月出发之前!”
苏予泽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知道无法阻拦。他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好,我们一起去。但你必须答应我,跟紧我,一旦有变,立刻撤离,东西可以不要,你必须安全。”
“我答应你。”苏莞泠重重点头。
子时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如同催命的符咒。两人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夜行衣,检查好随身携带的武器和暗器。墨染已带着数名好手在土地庙周围布控。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出发的刹那,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铿锵之音,由远及近,瞬间将小院团团围住!火把的光芒映红了半片天空,一个尖利而熟悉的声音穿透夜色,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起:
“圣旨到!陛下有旨,宣相府三小姐苏莞泠,即刻入宫觐见!不得有误!”
皇帝深夜急召?!在这个关键时刻?!
苏莞泠与苏予泽脸色骤变,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不祥的预感。皇帝突然召见,所为何事?是发现了他们的谋划?还是因为其他?窦府之约就在眼前,皇帝此时宣召,是巧合,还是……精心设计的阻拦?
计划,再次被打断!而且是以一种最直接、最无法抗拒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