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城南小院外,火把通明,甲胄森然,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宣旨太监面无表情地站在院门前,尖利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苏莞泠与苏予泽刚刚换上的夜行衣还未来得及脱下,便被迫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圣旨。
皇帝深夜急召,且派禁军“护送”,这绝非寻常。窦府旧人之约、孤狼的条件、明日的送行……所有计划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乱。苏予泽下意识地将苏莞泠护在身后,眼中寒光闪烁,手指已按在腰间软剑的机括上。墨染等人隐在暗处,气氛一触即发。
“苏小姐,陛下有旨,即刻觐见。还请莫要耽搁,以免陛下久候。”宣旨太监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苏莞泠略显苍白的脸,又瞥了一眼她身后神色冷峻的苏予泽,意有所指,“陛下只宣了苏小姐一人。苏大人,还请留步。”
这是要将他们分开!苏予泽心中一沉,正欲开口,苏莞泠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她抬起头,迎上太监的目光,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恭顺:“臣女接旨。只是不知陛下深夜召见,所为何事?臣女可否更衣梳洗,以免御前失仪?”
“陛下心思,岂是奴婢能揣测的?”太监皮笑肉不笑,“陛下说了,事情紧急,请苏小姐这就随咱家入宫。车驾已备好,请吧。”他侧身让开道路,身后两名身材高大的禁军上前一步,姿态恭敬却不容拒绝。
苏莞泠知道,此刻反抗毫无意义,只会将苏予泽和所有人都置于险境。她迅速权衡:皇帝突然召见,无非几种可能——察觉了他们营救明月的计划;因近日京城流言敲打警告;或是……与窦府旧人、孤狼的线索有关?无论哪种,她都必须去,而且必须稳住皇帝,为苏予泽争取时间和空间。
她转身,看向苏予泽,目光交汇间,千言万语已无需多说。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然后微微屈膝,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道:“等我回来。按原计划准备,小心窦府之约。” 她相信苏予泽能明白她的意思——她入宫周旋,他必须立刻处理窦府旧人那条线,并做好明日应对一切变故的准备。
苏予泽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握住她的手紧了又紧,最终缓缓松开,沉声道:“小心。”
苏莞泠点了点头,不再犹豫,转身走向那辆等候的宫廷马车。车门关闭的瞬间,她最后看了一眼小院门口苏予泽挺拔却孤寂的身影,心头涌起巨大的不安,但很快被她强行压下。此刻,她不能乱。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直奔皇城。苏莞泠坐在车内,心念电转,快速思索着面圣时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及应对之策。她必须为明月,也为苏予泽,争取到那一线生机。
养心殿东暖阁,烛火通明。拓跋踆并未穿戴朝服,只着一身明黄常服,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阴鸷。听到通传,他并未抬头,只淡淡道:“宣。”
苏莞泠垂首入内,依礼跪拜:“臣女苏莞泠,叩见陛下。”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拓跋踆依旧没有叫她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放下朱笔,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浮叶。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苏莞泠的头顶和肩背。
良久,拓跋踆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知道朕为何深夜召你入宫吗?”
“臣女愚钝,请陛下明示。”苏莞泠保持着恭敬的姿势,声音平稳。
“朕听闻,你与明月,姐妹情深。”拓跋踆呷了一口茶,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明日她就要远嫁北戎,你……想必很是舍不得吧?”
来了。苏莞泠心中警铃大作,皇帝果然是从明月这边切入。她谨慎答道:“明月公主金枝玉叶,性情纯善,臣女能与公主相交,是臣女的福分。公主为国远嫁,臣女……心中确实不舍,惟愿公主此去平安顺遂,福泽绵长。” 话语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处。
“只是不舍?”拓跋踆轻笑一声,放下茶盏,那笑声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森冷,“朕怎么还听说,近日京城流言四起,皆言北戎左贤王暴虐,非公主良配。甚至……还有人造谣生事,意图阻挠这和亲大事?”
苏莞泠心头一紧,知道这是重点。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中已适时泛起泪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惶恐:“陛下明鉴!市井流言,荒诞不经,臣女亦有所闻,深以为忧!此等谣言,中伤北戎亲王,更损我朝公主清誉,着实可恨!臣女人微言轻,虽心痛公主,却也知和亲乃国之大计,关乎边疆安宁,岂敢妄议?唯有日夜焚香,祈求上苍保佑公主而已。”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完全撇清自己与流言的关系,并强调对和亲的支持(至少是表面支持)。
拓跋踆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破绽。苏莞泠坦然迎视,目光清澈,带着惶恐与真诚。半晌,拓跋踆才移开目光,语气莫测:“你倒是识大体。不过……”他话锋一转,“朕还听说,你与苏卿走得很近?”
终于问到苏予泽了!苏莞泠心中雪亮,这才是皇帝今夜真正的目的之一!他是在警告她,也是在试探苏予泽的动向和底线。
“苏大人是臣女义兄,对臣女多有照拂。且苏大人忠君爱国,能力卓著,臣女心中敬重。”苏莞泠回答得滴水不漏,将关系限定在“义兄妹”和“敬重”的框架内。
“仅是义兄?”拓跋踆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坊间传言,可并非如此。苏卿为了你,可是连朕的亲弟弟都敢得罪,如今更是……频频出入你城南的私宅。泠儿,”他忽然唤了她的闺名,语气却更加冰冷,“你可知,女子名节何其重要?你与苏卿,一个未娶,一个……刚退了婚,如此往来密切,就不怕惹人非议,损了你相府清誉,也……误了苏卿的前程吗?”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警告她远离苏予泽,否则就要对苏予泽不利!
苏莞泠心中怒火升腾,却不得不强自压抑。她再次垂首,声音带着颤抖,似是被吓到:“陛下!臣女与苏大人光明磊落,绝无苟且!苏大人是念及旧情,看顾故人之后,方对臣女多加照拂。若……若因此惹来非议,臣女愿闭门不出,再不与苏大人相见,以免……以免连累苏大人!” 她以退为进,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同时暗示皇帝若执意追究,只会显得刻薄寡恩,迫害忠良之后。
拓跋踆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殿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苏莞泠能感觉到那审视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在她身上来回刮过。
不知过了多久,拓跋踆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起来吧。”
“谢陛下。”苏莞泠起身,腿已有些发麻,但仍稳稳站定。
“明日辰时,送亲队伍自芳林苑启程。”拓跋踆看着她,缓缓道,“你与明月既姐妹情深,朕准你……于十里长亭,送她一程。也算全了你们这番情谊。”
十里长亭送别?皇帝竟然主动提出让她去送?这又是何意?是试探,是监视,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
苏莞泠心中疑窦丛生,但面上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躬身谢恩:“臣女……谢陛下隆恩!”
“记住朕的话,”拓跋踆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幽深如潭,仿佛能看透人心,“安分守己,方能长久。退下吧。”
“臣女谨记陛下教诲,告退。”苏莞泠躬身退出暖阁,直到走出养心殿,被夜风一吹,才发觉背后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皇帝今夜召见,警告意味十足。既敲打了她与苏予泽的关系,暗示不得妄动,又“恩准”她十里送别,恐怕意在观察,甚至……是利用她安抚明月,确保和亲顺利进行。而关于京城流言,皇帝似乎并未深究,或许是暂时抓不到把柄,或许是另有打算。
无论如何,她获得了明日见明月最后一面的机会!这才是关键!必须利用这次机会,将最新的计划和“孤狼”的变故,用最隐蔽的方式传递给明月!
她登上回府的马车,心却早已飞向了黎明时的十里长亭。而城南小院中,苏予泽在得知她安全出宫并获准送行的消息后,也立刻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最后部署。窦府之约因皇帝召见被迫取消,墨染已派人前去查探,但传回的消息是土地庙周围毫无异状,窦府旧人似已消失无踪。这条线,断了。
夜色将尽,最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而真正的离别与不可预知的未来,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