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林苑的午后,阳光炽烈,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肃杀。盛大的送行宴即将开始,皇亲国戚、文武重臣络绎而至,旌旗招展,仪仗森严。揽月阁内,明月公主已穿戴好繁复贵重的嫁衣,凤冠霞帔,珠翠环绕,衬得她苍白的面容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祭品般的华丽。她端坐镜前,任由宫人做最后的整理,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喧嚣的场景,袖中双手却死死攥着,指甲深陷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与镇定。苏莞泠的“锦囊”如同一副坚硬的铠甲,包裹住她颤抖的灵魂,让她至少在人前,能维持住一个公主应有的体面与……冰冷。
与此同时,城南小院的书房,气氛却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压抑得令人窒息。苏莞泠与苏予泽对坐,中间摊着那张已被反复勾画、几乎要破损的边境地图。窗外传来的隐约礼乐声,像钝刀子一样切割着他们的神经。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滑向那个无法回避的节点。
“宫宴一开,一切便成定局。我们唯一的机会,就在送亲队伍离开芳林苑,前往边境的这三日路途之中。”苏予泽的声音低沉沙哑,指尖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一处名为“落鹰峡”的险要之地,“这里是预设的最终动手地点。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确保明月能安全抵达这里,并且……我们在北戎内部布下的棋子,能够及时响应。”
“北戎内部……我们的人,可靠吗?能动用多少力量?”苏莞泠最关心的是接应问题。路上劫人已是九死一生,若无人接应,即便成功,两人也将陷入北戎无穷无尽的追捕中。
苏予泽目光幽深,如同暗夜中的寒星:“我在北戎经营多年,埋下的钉子不止一处。但此前多为打探消息,从未启动过如此大规模的营救行动。此次,必须动用最深、也最危险的力量。”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主要有三股力量可用。”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第一股,是商队。我们有一条秘密商路,以皮毛、茶叶贸易为掩护,贯穿北戎腹地。首领代号‘老骆驼’,是父亲当年的旧部,绝对可靠。他已接到指令,会派一支精锐商队,在落鹰峡附近接应。他们熟悉小路,可助我们摆脱大队追兵,但……战斗力有限,且不能暴露根本。”
“第二股,是部落。北戎并非铁板一块,有几个中小部落与左贤王素有旧怨。其中,位于黑水河上游的‘白狼部’,首领之女曾得我暗中相助,欠下人情。已派人密信联系,许以重利,请他们在我们得手后,于边境制造骚乱,牵制左贤王部分兵力。但部落联盟松散,利益至上,能否准时、尽力,尚未可知。”
“第三股……”苏予泽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也是最重要、最险的一步棋——动用埋在左贤王王庭内部的一颗‘暗子’。”
“王庭内部的暗子?”苏莞泠心头一跳。
“代号‘孤狼’。”苏予泽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身份极高,隐藏极深,是当年萧家倾覆前,父亲布下的最后一步棋。启动他,风险极大,不仅可能让他暴露,更可能引来对萧家残余势力的彻底清洗。但唯有他,有可能在关键时刻,影响左贤王的判断,甚至……在王庭内接应明月,为她提供庇护。”
启动“孤狼”?苏莞泠倒吸一口凉气。这无异于将萧家翻案的最后希望、甚至可能是苏予泽复仇的唯一线索,都押在了这次营救上!这份代价,太大了!
“没有……更稳妥的办法了吗?”她声音微颤。
“这是唯一能在北戎境内提供有效庇护的途径。”苏予泽摇头,眼神决绝,“明月若落入北戎之手,便是羊入虎口。仅凭我们和商队,难以在茫茫草原护她周全。必须有人在内部策应。况且……”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若连眼前人都护不住,谈何复仇雪恨?”
这是孤注一掷的豪赌!为了明月,苏予泽不惜动用父亲留下的最后保命符,甚至可能断送多年隐忍谋划的根基!
“联络上了吗?他……会答应吗?”苏莞泠忧心忡忡。
“已用最紧急的渠道发出了启动信号。但‘孤狼’身处虎穴,回应需要时间,且……他有权根据自身安危判断是否行动。”苏予泽眉头紧锁,“这是最大的变数。我们必须在行动前,收到他的确认信号,否则计划必须更改,甚至……放弃在落鹰峡动手,另寻他路。”
放弃落鹰峡?这意味着之前的所有布置几乎作废,成功的可能性将骤降!一切,都系于那位神秘“孤狼”的回应之上!
就在两人心急如焚地等待“孤狼”回音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墨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入,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主子,苏小姐,‘孤狼’有回应了!”
两人霍然起身!苏予泽急问:“如何?”
墨染递上一张小小的、卷成细管的羊皮纸,边缘有被灼烧的痕迹:“信号是收到了,但……内容有些蹊跷。”
苏予泽迅速展开羊皮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用一种特殊的密文写就。他快速译读,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
“他说什么?”苏莞泠急切地问。
苏予泽将译好的内容递给她,声音冰冷:“他同意启动,但提出了两个条件。第一,行动时间必须比原计划提前半日,地点改为……‘黑水河渡口’。”
“黑水河渡口?”苏莞泠迅速在地图上找到位置,那是在落鹰峡之前的一处相对开阔的河滩地,根本不利于设伏和撤离!“为什么是那里?那里地势开阔,一旦被围,插翅难飞!”
“第二个条件呢?”苏予泽看向墨染,目光锐利如刀。
墨染深吸一口气,低声道:“第二个条件……他要求,行动时,必须确保……窦府旧人线所提供的关于萧家血案的‘铁证’,能同时出现在北戎右贤王手中!”
什么?!!
苏莞泠如遭雷击,猛地看向苏予泽!窦府旧人提供的、指向当今圣上可能与萧家血案有关的所谓“铁证”?“孤狼”怎么会知道这条线?而且还要利用这次营救行动,将这份足以掀起轩然大波的证据传递给北戎右贤王——左贤王的政敌?!
这已不仅仅是营救明月了!这是要将营救行动与萧家血案、乃至两国朝堂的争斗彻底捆绑在一起!风险何止增加了十倍!这“孤狼”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他到底是想救明月,还是想借机……搅动天下风云?!
“孤狼”的回应,非但没有带来希望,反而像一片更深、更诡异的迷雾,瞬间笼罩了整个计划!他究竟是友是敌?是救星,还是……更大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