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第三日回门,清云几个邀请师妃暄一起去道贺。
师妃暄本不欲前往。她孕吐方缓,更厌这般明为观礼、实为较劲的场合。
但赵弘扶着她手臂,温声劝道:“几位公主都到,独你不去,倒显得刻意。我陪着你,若不适我们便早些离开。”他掌心温热,语气里满是关切。
师妃暄抬眼看他,见他眉间隐有忧色,知他是怕她在府中闷着,又担心她身子,心下微暖,终是颔首应了。
夕照阁临湖而建,冬日湖面结了薄冰,映着阁内灯火通明。
师妃暄与赵弘到时,昭阳与金多禄已在席间。
金多禄一身簇新锦袍,举止间透着商贾特有的圆融,正与几位驸马寒暄。昭阳面色平静地坐着,可师妃暄一眼便看出她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纹。
刚落座,清云便笑吟吟开了口:“听闻昭阳你今日回门,我和四皇妹五皇妹特地准备了些节目。”
昭阳笑容微僵,却仍得体应道:“喔?是吗?”
“当然了!”晋怀接口,目光已瞥向身侧的五驸马。
师妃暄蹙眉看着侍从搬来长椅与巨石。五驸马孔志玄躺下时,她清楚地看到他闭目前望向晋怀的那一眼。
那不是夫妻间的默契,而是臣服于权势的无奈。
锤落石碎。
孔志玄起身时唇角已渗出血丝,却强笑着作揖。
师妃暄指尖轻叩案几,心中暗叹,这般折辱驸马,看似打压昭阳,实则也损了皇家体面。
“好!”金多禄拊掌高呼,声调里满是市井看热闹的兴奋。
昭阳脸色白了白,却仍撑着笑容赞扬了几句。师妃暄看着她紧握的拳头,知道这位三皇妹已明白了今日宴无好宴。
果然,四驸马的“烈焰火流星”紧随其后。铁链拴着的炭火在阁中飞旋,热浪扑面。金多禄看得激动,又是一连串赞叹。
他越是捧场,昭阳的脸色便越是难看。她听得出那些赞美里的粗粝,那是与世家子弟含蓄雅致截然不同的市井气。
师妃暄端起茶盏,借饮茶之姿掩去眼中深思。清云这招确实狠,不仅让驸马们“卖艺”折辱昭阳,更用金多禄不知深浅的捧场,衬托出他与这个圈层的隔阂。这般心计,倒不像清云往日直来直去的性子,怕是背后有人指点。
思绪未落,二驸马已起身邀金多禄协助表演飞刀。昭阳急欲阻止,可金多禄已傻愣愣地跳进了陷阱。待她被绑上木靶,才惊觉不妙,却为时已晚。
四把飞刀射出时,昭阳紧闭双眼。再睁眼时,见金多禄无恙,她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却转为更深的怒意。
怒驸马无知,更怒自己无力。
“二驸马的飞镖果然厉害。”昭阳强笑着打圆场,“不过在昭阳看来,这不过是雕虫小技,还不如我身边的银屏。”
她回头欲唤侍女,清云却冷声打断:“慢着!”
“二皇姐有何事?”
“三皇妹,你让银屏出来和我的二驸马比,是想让她以下犯上,还是你枉顾我们,竟拿个奴婢就想和我们二驸马相提并论?”清云语带蔑视,“真是不知尊卑!”
川平掩唇轻笑:“二皇姐说得对。不过你也要多体谅三皇姐,毕竟她娘亲……不知尊卑贵贱也是情有可原的。”
这话如淬毒的针,直刺昭阳最痛处。她猛地站起,脸色煞白,指尖掐进掌心。
深宫之中,踩低捧高本是常态,可这般赤裸裸的折辱,还是让她心底生寒。
“三皇姐,我们驸马都表演过了,不知你的驸马可有什么精彩演出呀?”晋怀笑问。
“是啊,听说你被你驸马感动才下嫁,只是我们上次见识过你驸马,文上欠佳,不知武德如何?”川平补刀。
昭阳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在席间扫过,忽然定在师妃暄身上:“大驸马不是还没表演吗?为何你们不提及他?是想专门针对我吗?”
阁中一静。
师妃暄本阖目养神,闻声缓缓睁眼。
她没有立即回应,而是先看向昭阳。
对方眼中除了怒意,还有慌乱,显然是情急之下口不择言。
又看向清云等人,见她们虽面露不悦,却也无反驳之意,显然也存了试探她的心思。
“三皇妹。”师妃暄声音清泠,不高不低,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最近我有孕在身,驸马为了照顾我,已许久不练武了。”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昭阳:“你若欲观技,不妨自荐。听闻你昔年曾随侍卫习过剑术,想来比驸马们更擅此道。”
这话说得温和,却让昭阳脸色骤变。
她若真下场,便是将自己与“卖艺”的驸马等同,若不下场,便是承认自己刚才失言。
席间几位驸马交换眼色,皆在心底暗赞永河公主这手反将一军,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昭阳青白着脸,终是起身福礼:“大皇姐,是昭阳失礼了。”
师妃暄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赵弘在案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带着安抚的力度。
恰在此时,内侍来报太妃设宴。金多禄明显松了口气,昭阳也露出得救般的笑容。
“我们走吧。”师妃暄在赵弘搀扶下起身,率先离席。
经过昭阳身侧时,她瞥见对方狠狠瞪向金多禄的眼神。
师妃暄在心中轻叹。
这场闹剧看似折辱了昭阳,实则也埋下了祸根。以昭阳的性子,今日之辱必不会忘,而金多禄的无知,更会成为她心中拔不掉的刺。
夫妻若生嫌隙,宫中又有人推波助澜……
她握紧赵弘的手,步出夕照阁。廊外寒风扑面,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凝重。
这深宫中的风波,怕是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