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光阴如流水,转眼已是初夏。
五月光阴,足以让师妃暄熟悉并习惯永河公主的身份。她借故调换原主贴身宫人,提拔数名沉稳侍女。字迹虽依旧与原主不同,但她以剑意入笔,练得七分形似,倒也无人深究。
这里的唐太宗,也就是永河公主的父皇,仅有四子。太子承乾、魏王泰、晋王治为长孙皇后所出,另有韦贵妃之子李慎,已于七年前病逝。也因此,韦贵妃怨及昭阳,而孙贵妃有宠无子,遂与韦氏相抗,昭阳便成了二人角力的棋子。
而原身永河公主,则是太子承乾、魏王泰、晋王治三人之胞妹,同为长孙皇后所出。
宫中日复一日的谨慎周旋,虽未掀起波澜,却也耗人心力。师妃暄深知,在这般境地里,安稳终非长久之计。
好在她很快就要出嫁,婚姻于她,或许是桎梏,但也可能是另一重天地之始。
大婚当日,长安城十里红妆。
太子承乾亲送銮驾至公主府。这位储君眉目英挺,举止间自带威仪,却在扶她下轿时轻声说了句:“大妹,往后便是赵家妇了,若有委屈,东宫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师妃暄抬眸,对上太子眼中真挚的关切,心下一动。她微微颔首:“谢太子哥哥。”
繁礼缛节,祭拜天地,谒见舅姑。一整日流程走下来,即便是师妃暄调理了五个月的身子,也觉疲乏。
但她始终背脊挺直,行止从容,气度清华如月下青莲,令观礼的宗亲命妇暗自诧异。
这哪里是传闻中骄纵的永河公主?
夜深,宾客散去。
新房内红烛高烧,鎏金香炉吐出袅袅青烟。
师妃暄端坐床沿,喜帕遮面,视野里只剩一片朦胧的绯红。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而悠长,也能听见门外渐近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步幅均匀,显出来人从容的性子。
门被推开,脚步声停驻片刻,似在迟疑。然后,那双锦靴缓缓走近,停在她面前。
清隽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赵弘见过公主。”
师妃暄唇角微扬。这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倒不惹人厌烦。
“驸马不必多礼。”她抬手轻指,“这喜帕遮光,可否为我揭去?”
赵弘应声。
帕落时带起一阵微风,烛光霎时涌入眼中。
师妃暄微微眯眼,适应光线后,抬眸看向她的新婚驸马。
眼前的男子一身大红喜服,眉目温文,鼻梁挺直,唇薄而色淡。算不上俊美绝伦,但面容干净,眼神澄澈如秋日湖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他也在看她,眼中闪过清晰的讶异,随即化为谨慎的打量。
四目相对,静默在红烛噼啪声中蔓延。
师妃暄心下稍安。
此人眼神澄正,眉宇间无奸佞之气,应当不是难相处之辈。
她率先打破沉默:“驸马辛苦一日,坐下说话罢。”
赵弘依言在桌旁坐下,却仍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他斟了杯茶,推至她面前:“公主……可要用些茶水?”
“多谢。”师妃暄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手指。赵弘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耳根泛起薄红。
她心中暗笑,面上却不显,只轻啜一口茶水。水温刚好,茶香清雅,是上好的顾渚紫笋。
“时辰不早,公主安歇罢。”赵弘温声道,目光却不敢与她相接。
师妃暄颔首,起身走向床榻。她能感觉到赵弘的视线落在她背上,如芒在背,却又在她转身时慌忙移开。
红帐垂落,将二人笼在一方狭小天地里。烛影在帐上摇曳,勾勒出暧昧的光晕。
师妃暄褪去外衫,只着中衣躺下。身侧床榻微陷,赵弘僵硬地躺在外侧,呼吸刻意放轻,却更显紧绷。
她阖目调息,心中一片清明。
这场婚姻于她,不过是个安身立命之所。
于赵弘,恐怕也是奉旨成婚,别无选择。
既如此,相敬如宾便是最好。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人的呼吸逐渐平稳。师妃暄以为他已入睡,却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不动声色,继续装睡。
又过片刻,赵弘极其缓慢地侧过身,面向她。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小心翼翼,如观易碎的瓷器。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困惑,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但她不愿深究。
终于,赵弘又转回身去。这次,他的呼吸真正平稳下来。
师妃暄这才真正放松,沉入睡眠。
……
次日晨光透过窗纱,洒在红帐上。
师妃暄醒来时,发现赵弘早已醒,只是仍闭目装睡,睫毛轻颤,额间甚至沁出细密汗珠。
没来由的,她轻笑出声:“驸马冷汗沁额,莫非怕本宫吃人不成?”
赵弘浑身一僵,慌忙睁眼起身:“臣不敢!”
因动作太急,他险些跌下床去。
师妃暄伸手扶住他手腕,触手温暖,能感觉到脉搏急促跳动。
“既为夫妻,不必多礼。”她松开手,语气平和,“往后唤我名字即可。或……”她有些迟疑,听说许多夫妻在婚后,为显亲近,丈夫都会为妻子取字,“为我取一字?”
赵弘微怔,细观她神色坦然,才沉吟片刻,道:“‘妃暄’如何?”
师妃暄一愣。
这二字如石投静水,在她心中激起涟漪。若不是清楚赵弘绝无可能知晓她的来历,她几乎要以为这是个刻意的玩笑。
“怎么会起这个字?”
赵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解释道:“妃,有尊贵美丽之意。而暄,则又有温暖刚毅之义。正如公主在赵弘心里一样。”
他说这话时,耳根已红透,目光却坦然真诚。
师妃暄心弦微动。
师妃暄这个名字本是师父随手取的,她从未想过其中含义。这是第一次,有人为这两个字赋予如此美好的寓意——尊贵美丽,温暖刚毅。
看着眼前文弱书生、红着脸的赵弘,她唇角微扬:“原来在驸马眼中,我这般好?”
赵弘耳根更红,却认真点头:“公主……妃暄本就很好。”
“那驸马可有字?”
“家父取字瑾丰,意为谨厚以为丰。”
师妃暄打量他片刻。
眉目温润,气质敦厚,确如美玉藏拙。
她轻笑:“公爹取名甚准。”
“公主……”赵弘刚开口,师妃暄故作肃容,“你唤错了。”
随即又展颜,那笑容如春风破冰,清丽不可方物,“往后我叫你瑾丰,你唤我妃暄,可好?”
烛光映着她眉眼,那双曾洞穿江湖风云的眼眸,此刻含着浅浅笑意,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赵弘心弦震颤,“好,妃暄。”
四目相对,红帐内静谧无声,唯闻彼此呼吸。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如初春冰裂,细不可闻,却又真实存在。
师妃暄先移开目光,起身下床。
赵弘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奉命而成的婚事,或许并非他想象中那般只是责任与桎梏。
而师妃暄对镜梳妆时,看着镜中陌生的容颜,心中默念“妃暄”二字,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婚事,似乎比她预想的,要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