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三位贵人端坐主位。
上首一位银发老妇,慈眉善目,应是崔太妃;左右两位宫装美妇,年纪相仿,气度雍容,当是韦、孙二位贵妃。
师妃暄依记忆中的礼节盈盈下拜:“永河请太妃安,请二位贵妃安。”
“快起来,坐吧。”崔太妃声音温和,示意宫人看座,“听闻你身子不适,可好些了?”
“劳太妃挂心,已无大碍。”师妃暄轻声道,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下。
韦贵妃打量她片刻,声音带着几分玩味:“永河今日气色倒是宁静,想来是想通了。”说话间,她目光落到另一侧端坐的橘色宫装女子上。
循着她的目光,师妃暄心念一转,当即明白了那女子身份——昭阳公主,和原身不和的三公主。
师妃暄没有立即接话。
她目光微垂,却将殿中所有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崔太妃捻动佛珠的手指略顿了一瞬,孙贵妃端起茶盏,借饮茶之姿掩去神色。
几位公主中,清云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晋怀依旧垂眸,而昭阳……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唯有在韦贵妃语落时,她睫毛轻颤了一下,快得几乎难以捕捉。
师妃暄目光重新落到韦贵妃身上。
韦贵妃刚刚所言,表面关怀,实则将她与昭阳的旧怨再度挑至明面,更暗指她往日不够“想通”。
若按原主性情,此刻或已按捺不住。
但她只是微微抬眼,声音平静无波:“贵妃娘娘关怀,永河感念。”
这时,孙贵妃适时开口,将话题引回正事:“今日请永河你前来,是为商议择婿之事。今上有意为几位适龄公主择选驸马,礼部已拟了名册。永河,你且看看。”
宫人奉上一卷锦册。
师妃暄双手接过,展开细观。
册上名讳,赵家、王家、李家……每个姓氏背后都是盘根错节的势力网。她目光在“赵弘”二字上停留片刻——礼部侍郎赵允谦之幼子,年十九,未有官职,只标注“勤学恭谨”。
未有官职,意味着尚未卷入朝堂纷争太深。
幼子,则非家族承重之人。
这个选择,似乎透着某种考量。
她合上册子时,已将所有信息刻入心中。
“永河年纪尚轻,婚姻大事,全凭太妃、贵妃与父皇做主。”
崔太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往日的永河,若见此册,必会挑剔议论,今日却如此恭顺?
“你可有中意的人选?”韦贵妃试探道。
师妃暄抬眸,目光清澈如泉:“永河久居深宫,不识外臣。只愿所选之人品性端正,能善待于我,便足矣。”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得罪任何一方势力,又显出公主应有的矜持与识大体。
上座三位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惊讶。
就连另外来的几个公主,眼底也闪过了一丝异色。
不过谁也没开口。
又闲谈片刻,定下了大驸马是世家赵家嫡幼子赵弘以后,师妃暄便以身体初愈为由告辞。
走出颐和殿,夜空已繁星点点。
师妃暄仰首望天,那些星辰的位置,与她在江湖中所见并无二致。
天道轮回,竟将她送至此处,是机缘,还是劫数?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剑心未泯,清风难囚。这深宫再险,也不过是另一处江湖。
“大皇姐。”
身后传来女声,清越如铃。师妃暄转身,正是昭阳追了出来。
“有事吗?”师妃暄声音平静。
昭阳福身一礼,橘色宫装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光:“先前的事,是昭阳之过,昭阳……”
“过去发生的事,我已不记得了。”师妃暄抬手打断,语气疏离却无怨怼,“三皇妹不必放在心上。”
昭阳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先是讶异,继而释然,最后竟有一丝喜色。以为她原谅了自己,毕竟按照永河公主往日的作风来看,今日竟是十多年来,对昭阳最客气的一回。
她再次行礼:“昭阳多谢大皇姐。”
师妃暄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回廊转角处。
那里,另外三位公主的身影在廊柱后若隐若现,显然都在留意这边动静。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五个月后大婚。
时间不多,却也不少。足够她调理这具身体,摸清宫中局势,了解赵家底细。
明日,她该去崔太妃处请安了。不是今日这般正式场合,而是私下拜见。有些话,有些态,需在无人处表露,才显得真切。
比如,对婚事的忐忑。
比如,对未来的茫然。
比如,一个失去记忆、性情大变的公主,该有的脆弱与依赖。
师妃暄唇角微扬,那是一个极淡的弧度。深宫如棋局,她已落子。下一步,该走何处,需细细思量。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她吹熄烛火,卧于榻上,阖目调息。慈航静斋的心法缓缓运转,虽无真气滋生,却如清泉流过干涸的经脉,带来一丝温润的滋养。
夜深,月明,人心如镜。
前路漫漫,她自一步步行去。
剑心在,何处不是江湖?
清风起,深宫亦可见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