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田野的尽头亮起了一个车灯,紧接着一盏又一盏灯由远及近,照亮了斑驳的稻田。
闻劭带人来寻阿亭了。
车上下来一个衣冠楚楚的年轻人,他身后跟着两个神情肃杀的青年。
闻劭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越野车的残骸上,焦黑的车骨架不难看出它生前经历了什么,可以知道战况惨烈。
众人四散开来,仔仔细细地寻人。
闻劭带着阿杰和樢穆从容不迫地走到车祸现场,田埂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坑,目测应该是人生生砸出来的。他拳头紧了紧,指骨咔咔作响。
樢穆闭眼感应了一番,轻轻呼出一口气,嗓音清冷得像松枝上的雪:“殿下暂时没事,大人不必担心。”
“我知道。”闻劭声音醇厚,波澜不惊。
他又开口:“你能感觉到小九在哪吗?”
樢穆低头扫视了一遍草丛里斑斑点点的血迹,心有不甘地道:“我只能知道殿下在这附近不远,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抱歉。”
阿杰安慰地拍了拍樢穆的肩,什么都没说,拉起樢穆去一旁找人。
闻劭拨开一层层厚厚的草叶,在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上发现了几摊血迹。他嗅到了空气中混杂的檀香和血液的清香。
战斗现场十分混乱,又十分干净利落。
闻劭顺着打斗的痕迹往田野深处走去,越往里走他就越担心。
他来到一棵树下,树根上有人呆过的痕迹,不过看起来两人并没有继续打了。
身后的草团传出细碎的声响,闻劭一喜,伸手捞过去,握住了一只小巧的手臂。
“小九。”
“闻劭?”草丛里冒出一双黑亮黑亮的眸子,倒映着星河。
闻劭把人从草堆里抱起来,怀里飘来若有若无的药香。这里黑漆漆的看不真切,他索性抄过膝弯,一手环在阿亭后颈上,疾步如飞地回到了车上。
车子里的灯光亮堂堂的,闻劭终于看清了阿亭目前的状况。
纯白色的高领毛衣沾了泥,一块一块的污渍混了血迹。领口高高立起,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脸上的血已经干了,衬得小脸苍白到没有血色。因为有衣服遮挡,也看不到别的伤。
“小九穿那么多,不热吗?”闻劭抬手想把衣领折下来。阿亭冰冷的手扣住他的手腕,不让他碰到一根毛线。
“别,没什么好看的。”阿亭仰头避开他的手,蜷在角落里。像一团毛茸茸的小狐狸,委屈巴巴又故作镇定。
“小九,你看着我。”
阿亭从膝弯上探出两个黑黝黝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向闻劭。
闻劭轻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淡定,柔和地说:“那小九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为什么独自行动?”
阿亭在后座上把自己卷成一团,只露出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委屈地回答:“我从杨媚那边脱身之后就遇见了鬼界的一个,监工。我看他也就一个人,所以没有惊动其他的人,自己追着他出来了。在城里绕了几圈,因为车和人太多,我们在路上弯弯绕绕到了这里。我把他的车翻了,然后我两就打起来了。”
少年顿了顿,呐呐地说:“我们打了个平手,他受了重伤跑了。我,我太累了,就地睡了一下下。真的只是一下下,我发誓。我刚睡醒,然后你就来了。”
如果真没有什么就不可能会受伤昏睡过去,满地的血迹不会骗人。所幸那人没有再折回来。要是……
他早该察觉的。
闻劭垂眸看不清神色,不过感觉得到他心情很糟。
“你生我的气么?”阿亭知道自己不对,主动认错,“对不起。”
闻劭开口时听不出愠色:“我不生小九的气,我气我自己不能保护好你。记得吗,我说过你永远不用对我说对不起。”
少年弱弱地应了一声。
“那,现在能让我看看你的伤吗?”闻劭揉揉少年的小脑袋,柔声问道。
阿亭踌躇不决,片刻展开瘦削的身子,小手缓缓拉下了白色的衣领子。
闻劭手指紧了紧,抿唇盯着阿亭脖子上的五个指痕。
阿亭眨眼间换了一件长袖衬衣,磨磨蹭蹭不情不愿地松开第一颗纽扣。
闻劭看着颈部的伤冷静不下去了,手上迅速给他拨开扣子,从上到下细细地检查。
阿亭乖乖坐在他面前,任他查看。
他身上没有什么伤,可能已经处理好了,也可能确确实实没有伤到。空气里弥漫着初雪的清香,是一股熟悉的药香,模模糊糊还混杂着血腥味。
闻劭拿出医药箱,用酒精给阿亭抹了一遍,轻柔地抚摸着他伤势颇重的颈部。
“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不要硬拼,乖乖等我过来。还有,不管对方有多少人,行动前都必须告诉我。知道吗?”
阿亭乖巧地点点头。
“我来这里的时候,是这个界面有个和尚用令符开了鬼界的门。他们对我谨慎得很,给那和尚戴了面具,看不清脸。”
他突然想起林烯的话,思及此事,他问道:“你出生的时候有从胎里带出什么来吗?”
闻劭回忆一下:“有,好像是一个符牌。怎么了?”
阿亭眼睛一亮,心道原来如此。
“没事,就是想起来最近应该多去庙里逛逛了。”阿亭笑了。
闻劭揽过人来,贴着他的耳朵说:“我正好也要找老家伙谈谈。小九陪陪我怎么样?”
阿亭回头碰碰温热的脸颊说:“当然。”
车子里渐渐升温,一点点声响从车门的缝隙中钻出,引人|遐|思。
良久,樢穆和阿杰沉默着进了车里,心照不宣地闭口不言。
阿亭懒懒地靠在闻劭手臂上,招了招手,倾身在樢穆耳边低语。
樢穆领命,转头不见了身影。
几分钟后,出去找人的下属们都归位。
几辆车轰轰烈烈地又离开了郊区,融入滚滚车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