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
恭州。
郊区。
夜色中的田野是一片没有感情的黑色,蝈蝈和蟋蟀叽里呱啦地吵个不停,青蛙喋喋不休地对今晚的月亮评头论足。风带起泥土的清香刮过田埂,庄稼们模糊不清的轮廓在夜风里舞蹈。
静谧,安详的夜晚如梦如幻。
突然,宁静的梦被打破,碎了一地。
呜——
呜——
两辆车一前一后上演着现实版的“速度与激情”,在空无一人的郊区掠起卷云般的尘埃 。
杨媚口中“已劫持”的阿亭正坐在后方的白色SUV里,紧紧地跟着前面的越野车尾巴。
阿亭堪称一绝的演技,骗过了江停一行人,转头就碰见了鬼界来的一位前大护法。
他独自一人追上了也同样独自一人的林烯,两人从车水马龙的城区飙出来,一个穷追不舍一个难分难舍,追着追着来到了这里。
用术法化出的车自然比普通的人造车性能要好得多。自动驾驶灵活性强,快到起飞的车速依旧不妨碍阿亭对那位前护法——林烯下手。
阿亭把人逼出人口密集区,抬手直接控制住了对方的车,手势一晃。
轰——
前面的车阴沟里翻了船,四脚朝天在田埂上挺尸。
阿亭帅气地拉起手刹,在黄土地上留下两道輾痕,悠悠地下车,挥手把一尘不染的白色SUV收回兜里。
框!啪——
越野车的车窗突然裂开,星星点点的碎渣铺满了草坪,在月光下像洒落的星。一个人影从缺口处钻出来,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阿亭两手揣兜,平常敛起的威压铺天盖地地朝着对方卷袭过去。
那人明显怔住了,在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前往后退了几步,下一秒也不甘示弱地碾压回来。
方圆百里猛地静下来,虫蛙鸟兽都四散奔逃。连空气都仿佛死了一样。
嘣——
挺尸的越野车在两股冲击下尸骨无存。
轰然的爆炸声如赛前的一声枪响,一刹那,两人都动了。
面前掌风袭来,阿亭微微偏头避过,扯住对方粗壮的小臂。瘦削的肩抵着对方,在半空中抡出一个正圆,狠狠地砸进草丛里。
那人顺势用力拽过阿亭,翻身一拳击向他面门。阿亭不敢硬接,落地后迅速与他拉开距离。那个拳头看似没什么力气,但事实证明人不可貌相,鬼不可估量。农民伯伯辛辛苦苦挖挖锄锄,依旧八风不动的土地,被这一拳拓出了一个几寸深的泥坑,溅起一波沙石。
阿亭飞快地从袖子里滑下来一只匕首,血红的光从林烯耳边刮过,他凭感觉侧身躲开,手上寒芒乍现。阿亭冷笑一声,在密密麻麻的刀光剑影中掠起一道红幕,硬生生给他挡住了。
对面狡猾地露了个破绽,阿亭没有恋战,乘机脱身,袖子里飙出几个小小的针,在月下闪着凌厉的光。
林烯听见“嗖嗖”的细响,来不及多想,立马趴下去。他身体比大脑更快,在声音响起的同时就侧扑下去,冰冷的触感擦着脖子险险地一触即分。
他从地下滚起,下一秒刀风挟着凛冽的煞气直击阿亭的心脏。
阿亭心知近战他没有任何胜算,不断想方设法退出对方的攻击范围。
谁知天不如人愿,两人纠在一起几十招后,林烯凭借身体优势,没费多大劲就把人按住,一手扼着阿亭白嫩的颈部。两人的兵器早就收回了,低头便能看见风卷残云的草堆和惨不忍睹的泥巴地。
阿亭嘴角缓缓溢出血丝,滴落在对方的手上。
“你赢不了我。”阿亭露出一个从容淡定的微笑,好像难受的不是他。
林烯发现不对,想把人抛开。
晚了。
他手上的血痕猝不及防炸开,狱火啸天而起。
阿亭一骨碌跃起,指间红线穿出,对着一米九的身影索魂夺命般抽去。
那人周身荡起层层黑烟,一边扑灭手上的火焰,一边有心无力地对峙着,与阿亭身侧的红影交相辉映,谁也不让着谁。
一大一小的掌心相撞,两个人同时退了几步,在干巴巴的地上划拉出了几道深坑,刹住了步子,险些倒飞出去。
“我觉得咱们应该好好谈谈,在这里动手对我两都没有好处。你说呢,太子殿下?”林烯捂着手腕上的烧伤,咽下一口老血,目光尖锐地看向不远处的红衣身影。
“我们有什么可谈的呢,林大护法?”阿亭从心口涌上一股精血,偏头喷洒在地下。他揉了揉略有些酸痛的脖颈,冰冷的视线回敬过去。
“比如,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林烯说着,眯起眼睛看着阿亭,蓄势待发。
“呵,你又为什么在这里?”阿亭收回肆意狂野的红线,白净的指节摩挲着手上的红色绳结。
“我来是受人之托。”林烯理所当然地说。
“受人之托来杀芸郡主的?”阿亭嗤笑一声,眼眸愈发寒了。
“什么?”林烯隐隐发现事情有些不对。
“我说,”阿亭顿了顿,一字一句吐出口:“你也是来杀芸邵的吗?”
“……!”林烯震惊,自言自语似的说:“那个王八蛋派我过来当监工,说事成之后就告诉我芸邵的下落……”
阿亭明显不屑于听鬼说话,冷笑道:“事成之后恐怕就没有芸邵了吧?”
“殿下不信我?”
“你可信吗?”阿亭反问。
唏嘘的虫鸣声又回荡在夜空中,遮过了两人的窃窃私语。
既然不打了,那就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当年芸邵离开后不久,林烯被从大护法的位置上赶了下来,不断受到打压和追杀。为了找到芸邵的踪迹,他假意投诚,在底下干些杂活。最近不知道上面那个蠢货又抽什么疯,派他来这个界面监管什么事,他连个毛都见不到,监管个屁!今天刚知道一点皮毛就被阿亭追了一晚上,林烯心里只想骂娘。
阿亭无语半晌,为这位大人默默鼓掌。
“林大护法来这个界面多久了?”阿亭随口问道。
“几天前。”林烯苦笑一声,“殿下别这么叫我,我早就不是大护法了。”
阿亭不置可否,说:“那林大人可听说过‘黑桃K’这个名号?”
“略有耳闻。”
两人握手言和,在附近的树下拣了块干净的地皮坐下。
阿亭笑笑说:“林大人听着这称呼难道没有什么想法?”
林烯恍然大悟:“莫非……”
阿亭清瘦的指轻轻搭在红艳的唇上,眨眨眼看着他。
“我知。”林烯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又问,“殿下这是,受了限制?”
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面前小小的少年,有七八分以前的影子。
“可不是,不然你能打过我?”阿亭撇撇嘴,“大人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让你来此?”
林烯诚恳地摇摇头。
“我觉得,应该是为了挡灾。”
阿亭一针见血,一语惊醒梦中人。
“他们知道用活人做傀儡必然遭天谴,上面那位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的。”
林烯接过话头,说:“所以他们利用我做幌子,遮遮掩掩地搞小动作?……艹!老子居然被坑了。”
“大人可知道他们最近派人去了哪处?”
“听说是西南角某个山区。我不太清楚,他们都防着我。今天过来应该是要杀个什么人,我过来就是凑数的,他们也不让我插手。”
阿亭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件高领毛衣,倒也不嫌热,把衣领立着,盖住了五道久久没有消退的爪印。
林烯注意到了,轻咳一声,递过去一条雪白的丝帕。
“抱歉,下手有点狠了。”
阿亭轻轻推开林烯的手,泰然自若地说:“不必了,我洁癖。”
他没有管嘴角的血,或者说是完全忘了这回事,自顾自地理了理素白的袖口。他的手腕细嫩,轻轻一擦就容易留下红痕。
“殿下想让我怎么做?”
“演戏演全套。你暂时不要跟他们起冲突,也不要表现出你知道了什么。”
“怎么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