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门被人重重的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何君双眸阴鸷,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唇角还残留着血迹,身上的衣服几乎已经脏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整个人像是刚从沟里爬出来一般,狼狈的不像话。
客厅里,桌上满是吃完的泡面包装盒,茶几旁边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的空酒瓶,沙发上堆满了几天没洗的衣服。
几乎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唯一还能看得过去的,或许就是墙上挂着的那张照片了。虽然其他地方都是一团糟,可那相框却干净的一尘不染,很明显有人对这照片很是在意。
那上面,何君怀里搂着一个男生,两个人相视而笑,带着少年时期的青涩,眼睛里却都有着化不开的深情。
何君还记得初次见到夏亦河,是在十年前。那个时候他们都还在上大学,本来没有交集的两个人,却因为拍摄宣传片而相识。
何君比夏亦河大一岁,那年大三。作为摄影专业的学生,他临时接到学校的任务——拍摄招生宣传片。而宣传片里的主角,就是夏亦河。
明明已经大二了,可夏亦河还是腼腆的厉害。没在拍摄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也不与其他人聊天,仿佛自成一方小小的天地。
他的长相清秀,皮肤比女孩子还要好上几分,特别受那群女生的欢迎。有时候何君也会故意开玩笑逗逗他,他每次都红了脸颊低下头去,手指纠结的绞着衣服下摆,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而在拍摄时,夏亦河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他毫不怯场,面对摄像机,他总能找到最佳的站位与角度,笑容明朗温暖,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那光芒,直直照进了何君的心里。
后来,何君在新年对他表白,两个人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他们谁也没有在意别人的眼光。就像是普通的情侣一样,他们会手牵手走在校园的林荫路上,会在夜晚相约着出去看电影结果错过了门禁时间,会在宿舍楼下分别时依依不舍地吻吻对方的唇,也会尽情的畅想着有彼此的未来。
可是,真的会有未来吗。
何君一直相信是有的。大学门口有一家店铺,专卖些小饰品之类——这种地方一直很受女生的喜爱。但那天他路过时,目光却被一对情侣对戒吸引了。那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戴的时间久了甚至还会掉色,但他还是买下了,并且让店主在上面分别刻下了他们名字的缩写。
他永远也忘不了夏亦河收到那枚戒指时惊喜的眼神,仿佛那不是廉价的东西,而是什么无价之宝一般。夏亦河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戒指戴到了左手无名指上,冲上来就给了何君一个大大的拥抱。
作为大学生,何君没有钱去买那种高端品牌的对戒。但他一直记得,等以后有钱了,一定要给夏亦河买那种大品牌的戒指,上面的钻越大越好。
思绪被拉了回来。何君看着墙上那张照片愣了半晌,突然就发了疯一般地将那照片连同相框一起扔到地上。相框应声而碎,而照片静静躺在一地的碎片之中,那上面原本和煦的笑容在何君眼中却变得无比刺目。
今天是新年啊。
何君始终记得他和夏亦河在一起的日子,是新年。而今天是他们在一起的十周年纪念日,恰好也是新年。他订了一束鲜花,买了十年前就心心念念的钻戒,想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向夏亦河求婚。
他把一切都打点好了。只要夏亦河答应,他就会带他出国结婚定居,相守一生。十年的爱情长跑,他想要在今天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可当他满怀期待地来到夏亦河家楼下时,却见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景象。
楼门口处,夏亦河正和一个男人旁若无人地忘情拥吻着。
何君抱着那束娇艳欲滴的玫瑰花,在看到这一幕时蓦地顿住了脚步。他的脸色变得惨白一片,定定的看着夏亦河的方向。
分明无比刺眼,但他还是呆呆的看着,似乎这样就会死心一般。
在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顿时变得一片空白。
当他缓过神来时,他已经扔了花冲上前去,重重地出拳打在了那个男人头上。
夏亦河一声惊呼,何君却已经和那个男人扭打在了一起。
呵,多么讽刺。那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何君的好兄弟周鹤扬。
正因为如此,被爱人和兄弟双重背叛的何君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下手完全没有顾忌,分明是想把人往死里打。
何君抄起一块板砖就要往周鹤扬头上砸去,而夏亦河却在这时候牢牢地护在了周鹤扬身前。
何君的手就这样停在了半空中。
“何君,我不爱你了,我们……还是分手吧。”
尽管天气很热,但夏亦河还是戴了顶鸭舌帽。他看着何君,无比平静地说出了这席话。
阳光那么温暖,可何君只觉得如坠冰窖,刺骨的寒意直往他的身体里钻。
“理由。”
“何君,不爱了就是不爱了,不该有那么多的理由的。”
夏亦河边说着,边从左手无名指上摘下了那枚他十年都没有拿下过的戒指,递给了何君。
何君似乎是被他的动作刺激到了,拿着那枚戒指就扔了出去。
戒指落在了一旁的花坛里,湮没不见。
何君眼睁睁的看着夏亦河扶着受伤的周鹤扬转身上了楼,那双温润的眼眸中满是心疼,却不再是为他。
十年的感情,最终还是没有结局。
①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让自己好受一点 ,只能像被刺瞎了眼睛的困兽一般痛得团团转 ,发泄地把每一样抓得到的东西都发狂地撕得粉碎 ,可却还是一样痛。
两个月后。
何君决定去国外了。与理想中的不同,那个人不会跟着他一起走。
飞机会在三个小时以后起飞。他收拾好行李,沉默着出了门,却在这个时候接到了一通电话。
是周鹤扬打来的。
自从两个月前周鹤扬与夏亦河的关系被他撞破,夏亦河就和他分了手,他也再没有联系过他们。
离开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十年的感情,为什么他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以后……”
“夏亦河病情恶化,就在市医院,八楼,正在抢救。医生说……他可能挺不过今天。”
何君拿着手机的手一抖,手机就这么掉在了地上。
什么叫病情恶化,什么叫挺不过今天?
何君来不及思索这么多,扔下行李便开车直奔市医院。
他的手哆嗦的厉害,连着闯了好几个红灯也不自知,只是脑海中回荡着刚才周鹤扬说的话。
夏亦河分明是好好的,两个月前还……怎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医院人很多,他连电梯都没有等,而是直接走楼梯上了八楼,中间连停下休息一会儿也没有。
一秒钟都没有。
“手术中”三个亮着的字刺痛了何君的双眼。他冲过去揪住手术室门口周鹤扬的衣领,眼眶泛红,极力压抑着话语里的颤意。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亦河他,患上了癌症。一年前查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晚期了。”
周鹤扬的眼圈同样是红的。他迎上何君的目光,苦笑着开口道。
“他来找我,请求我配合他演一场戏。就是那天你所看到的。”
“他想让你对他死心,彻底忘了他。”
“我没有和他在一起,他爱的始终只有你一个人。”
何君的手渐渐松开了对面人的衣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背靠着医院走廊冰冷的墙壁,泪水顺着双颊无声地滑落下来。
周鹤扬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枚戒指放到何君手里。那上面刻着“HJ”,正是那天被何君扔掉的。
“那天你走之后,亦河就跑下楼去花坛里找这枚戒指,无论我怎么拦着都没有用。”
“误会……是时候解除了。”
……
三年后。
何君撑着一把黑伞,独自行走在雨幕中。
又是新年啊……
他在一块墓碑前站定,将那把黑伞放在了墓碑上方,任由他自己被瓢泼大雨淋湿。
他手上仍然戴着那枚十三年前的戒指。尽管很廉价,尽管已经掉了色,但他还是没有摘下来。
雷声在他的身后响起,而他的双眸只是温柔地注视着墓碑照片上的人,缓缓跪了下来,伸手抚过墓碑上冰冷的刻字,就像是在抚摸恋人的脸颊。
“我来看你了。”
“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第十三年,我一直记得的。”
“你最怕打雷了,还好我及时赶过来陪你,否则你又要哭着喊我的名字了。”
“你不是一直想养猫吗?我替你养了一只。它的名字叫雪球,又白又胖,你见到了肯定很喜欢。”
“最近我总是梦到你,你就背对着我站着。可是等我走过去,你就不见了。”
“你是因为化疗之后觉得自己丑了,怕我嫌弃你,所以才躲着我吗?”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在我心里,亦河永远是最好看的人。”
“所以不要躲着我好吗?我只是……只是想见见你啊……”
哪怕是在梦里也好。
何君已经分不清他脸上的究竟是雨水还是眼泪。
“新年快乐,我爱你。”
雨雾朦胧中,他恍惚又看见了十三年前,初次见到的夏亦河的模样。
眼前的少年眉角眼梢都带着笑意,朝他伸出手来,只是有些腼腆。
“你好,我今年大二,我叫夏亦河。”
莫唱当年长恨歌,人间亦自有银河。
①出自蓝淋《不可抗力》
【本文灵感来源:Bigbang《一天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