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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线

TNT:捡到一只吸血鬼

程易是在后半夜醒的。

这段时间他从来睡不深,闭着眼在黑暗里总能感觉到一些东西的存在。

而它这次没打招呼,直接从脊椎底端窜上来一道滚烫的线,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顺脊梁骨捅进去,一路顶到后脑,把他整个人从床上折了起来。

他蜷在床沿,额头抵着冰凉的小桌角,喉咙里发出一声从肺里硬挤出来的喘咳,手背上的青筋在月光下鼓起来,根根分明。

皮下的血管开始变色,暗沉的东西从手腕内侧往上漫,像墨滴进水里那样,缓慢而确定地扩散开去。

所过之处皮肤一点点失去温度,像是身体里的某些东西,正在他眼皮底下不受控制地被抽干。

他咬住自己的下唇,尝到血的味道,熟悉又陌生,那股腥甜让他想起母亲替他擦掉身上血迹的那个冬天。

她手上的温度也这样一点一点往下掉。

掉到某一天彻底没了。

幻觉在这时候找上门来。母亲的脸先出现,站在窗边,背对着月光,轮廓模糊,声音却清晰得像是贴着耳膜在响。

她反复说那几句他从小听到大的话——

讨回来、记住、不许忘——

每个字都带着旧录音带卡住之后的沙沙声,一遍比一遍急。

他喊了一声妈,眼眶发胀,泛酸,嘴唇动了动,发出来的只是一串气音。

然后那些脸一张接一张浮起来,严沫的脸最先,年轻、苍白,脖子上有道血痕,嘴角挂着他从未见过的一种笑;

接着是乔澜,那张脸换了好几个角度,每个角度,她的眼睛都紧盯着他;

再是苏虞,蹲在墙角仰头看他,眼睛里有火;

最后是江奈。

她站在所有脸的后面,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实验室里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

他想伸手,手臂刚抬起来就重重摔回床上,关节像生了锈,每动一寸都扯得全身的骨头一起响。

那些脸围着他转,越来越快,最后合成他母亲的脸,她张了张嘴,说了一句他从未听过的话,声音低得他几乎听不清,只隐约拼出两个音节,像是一个名字,又像是一声叹息。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

意识像退去的潮水,一阵一阵地往外撤,每次撤走又努力往回爬,爬回来一点就多看见一点东西。

散落一地的书页、翻倒的水杯、他自己的手搭在手机旁边,指节已经变得发青。

他摸到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遍才把那个号码拨出去,屏幕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闭着眼等,等那头接起来。

苏虞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睡意和某种被吵醒后的含糊。

苏虞
苏虞

程易。

苏虞
苏虞

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全是血和冷气,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

程易
程易

我没事……

他感觉自己的声音轻得就像从很远的地方漂过来,然后手指就再也握不住手机了。

手机从掌心滑下去,屏幕扣在地板上,啪的一声,很脆,像是这间屋子里最后一点声响。

苏虞在电话那头又喊了两声,没人应。

她只用了三秒钟就清醒过来,掀开被子下床,外套是抓在手里冲出门的。

路上她闯了两个红灯,手指攥着方向盘攥得发麻。

苏虞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他那句"我没事"。

他那个人,能站着就绝不说自己有事,能咬牙就绝不出声,如今连这三个字都说得气若游丝,那说明他现在已经糟到说不出来的地步。

她到公寓楼下的时候看见他房间的灯还亮着,那点光透过窗帘漏出来,在深夜里像一盏快灭的灯,她忽然觉得腿有些发软,扶着车门站了两秒才迈开步子。

门没锁。

她推门进去,先看见地上那摊暗色的东西,然后才看见他。

程易蜷在床和书桌之间的地板上,脸色白得吓人,嘴角有血,衣领和下巴都沾了暗红色,整个人几乎缩成一团。

像一截被冬天冻透了的、随时会折断的树枝。

她扑过去跪在他身边,伸手摸他的脸,冰的,冰得她缩了一下手,然后又更用力地按上去,用自己的掌心把他焐热。

她喊程易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大,最后那声已经破了音,身边的人还是没反应。

她把手按在他心口,他的心脏搏动得很慢,慢得像是每一次跳动后都要犹豫很久,才决定再跳下一次。

她去翻他的手腕,有暗色的纹路从他手背爬到了小臂,像一张正在皮肤底下缓慢收拢的网。

苏虞的汗毛都要立起来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从没遇到这种情况,她什么都不会。

她很想大喊,想抱着他哭,想骂他一顿。骂他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肯让任何人帮他。

然后她想起了江奈。

她摸出手机,手上全是血,指纹解不了锁,输密码输了三次才进去。

电话拨出去的时候她还在抽气,话都说不连贯,只能断断续续地往外挤。

苏虞
苏虞

程易不行了,奈奈…

苏虞
苏虞

他吐了好多血,身上没有外伤。

苏虞
苏虞

他现在浑身都是冷的,你快来……求求你快来。

电话那头的江奈沉默了几秒,那几秒漫长得像一整夜,随后江奈的声音传过来,很稳。

江奈

地址发我,我马上到,别挂,别动他,等我。

江奈
江奈

别怕。

江奈

江奈挂断电话的时候,严浩翔已经站在卧室门口了。

他听见她手机震的第一声就起来了,坐起身、开灯、飞快地换衣服,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刚被电话吵醒的人,倒像是一整夜都在等这通电话。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没说话,直到她抓起车钥匙往外走,才伸出一条胳膊挡住门,声音压得很低。

严浩翔
严浩翔

去哪。

严浩翔
严浩翔

还想不带我?

江奈

程易。

江奈

江奈说得很快,快得像一个她早就准备好的答案。严浩翔的胳膊没动,他盯着她看了两秒,那种眼神不是生气,是一种沉到底的、早就料到会这样的疲惫。

他放下胳膊。

严浩翔
严浩翔

我去开车,你别碰方向盘。

他说完转身先下了楼,脚步很重,重得每一级台阶都在响,像要把什么踩下去。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

严浩翔把车开得很快,路灯一道一道从他脸上掠过,把他的下颌线照成一段一段很硬的弧,他盯着前面的路,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江奈坐在副驾,头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

然后那种感觉来了,先是从小腹那道旧疤开始。

一丝很轻的凉意,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很远的距离,隔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轻轻地碰了她一下。

她下意识地按住小腹,那凉意就顺着掌心往上爬,爬进胸口,她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从她自己身体里响起来,低沉、紊乱、一下一下撞着,像远处有个人在濒死地敲一扇门。她知道那是谁的心跳。

同一瞬间,严浩翔踩了一脚刹车,车身猛地一顿,他皱了皱眉,说了一句听不清的什么,然后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他也感觉到了,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

不是冷风,是一种更沉的、像是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注视着的恶寒,而他这辈子只在一个地方感受过这种感觉,就是上一次江奈差点回不来的那个夜里。

江奈

你也感觉到了。

江奈

江奈没有转头,声音很轻。

严浩翔
严浩翔

嗯。

严浩翔重新踩下油门。

严浩翔
严浩翔

他那个人,就是死也要把你拖下水。

江奈没接这句。两个人的车一头扎进了更深、更冷的夜色里。

苏虞听见敲门声的时候,几乎是扑过去开的门。

江奈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扫了一眼地上的程易,然后蹲下来,先探颈侧,再翻眼皮,动作利落得像是在走一套她做过无数遍的流程。

可苏虞看见她指尖在探到心跳的那一刻,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江奈没有废话,她环顾了一下房间,说了一个字。

江奈

灯。

江奈

苏虞把所有灯都打开了,回来的时候江奈正把程易的头托起来了一点,另一只手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把随身带着的小刀,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江奈从兜里摸出一小包灰色粉末,洒在地板上,把程易整个人圈在里面,又在圈的四个方向各写了几个符号。

这是几个看起来毫无规律的标记。

随后她用刀在自己食指指腹上划开一道小口子,把血滴在符号和程易眉心的位置。

她在其中某个符号前蹲下来,手掌按在粉末上,闭上了眼睛。

严浩翔站在门口,看着她做这一切,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几步,目光一直钉在她那只手掌上。

他见过她调配试剂的样子,从容、精确、每一步都有逻辑,但此刻她的手心贴着地面很久都不动,像是在听什么地底下的声音。

至少他当时是这么以为的。

然后程易的胸廓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沉在水中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整口呼吸从被锁住的胸腔里硬生生地拉了出来。

他的手指在地板上蜷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脉搏跳动的间距在一点点缩短。

她的手机突然亮了,是马嘉祺的消息。

马嘉祺
马嘉祺

胚胎有反应,持续了三十多分钟。

马嘉祺
马嘉祺

刚刚才停止。

他发来一张照片,她点开看了一眼。

那枚胚胎躺在低温容器里,瓶壁上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近乎整个表面,像一层细密的血管网。

纹路扩张似乎是戛然而止的,像一滴墨水落进了静止的水里,扩散还未完成,整片水源就静止了。

江奈移开手,看了一眼那些符号。

地板上那些符号颜色变了,从纯黑变成了深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渗上来浸透了。

她站起身,手还在微微发颤。

苏虞扑过来,俯身看着程易的脸,又转过来看江奈。

苏虞
苏虞

奈奈,你没事吧?程易是不是也没事了?

江奈没有回答她。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渗血的指尖,那道小口子已经快要愈合了,她捏了一下,又涌出一颗圆润的血珠。

苏虞
苏虞

你快说你们都没事,别吓我……

苏虞
苏虞

奈奈,到底怎么了。

苏虞的声音又提上去一格,带上了某种接近于哀求的东西。

江奈

他暂时稳住了。

江奈

江奈说,

江奈

但我不知道能撑多久,他身上被人留了点东西,像是寄生虫一样。

江奈
江奈

那东西的根源不在他身上。

江奈
苏虞
苏虞

什么意思?

江奈

意思是……

江奈

江奈的话还没说完,程易的手指忽然攥了一下。

像是要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他睁开眼的瞬间瞳孔还没有完全聚焦,视线在苏虞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江奈,目光在辨认出她是谁之后骤然聚拢了。

他撑着地板让自己坐起来,推开江奈,动作很重,比他身体的承受能力要快许多。

程易
程易

谁让你来的?

苏虞在旁边拦住了他的动作。

苏虞
苏虞

奈奈救了你。

苏虞
苏虞

我在路上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我没办法才…

苏虞
苏虞

你不谢谢她就算了。不会想发脾气吧。

程易没有看她,整个人紧绷起来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严浩翔站在门口,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个人之间那道无形的缝隙上,他见过很多次江奈受伤的样子,但没见过她在救一个人后被人这样推开的样子。

他握着门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他还是没有走进去。

苏虞在程易和江奈之间扫了两圈,最后落在程易的侧脸上。

他嘴角有干涸的血痕,下颌僵着,他还在硬撑,但她没办法替他说出这句话。

程易的呼吸平复了一些才开口。

程易
程易

你干了什么?

江奈

我能干什么?

江奈

江奈合拢手指,把还在渗血的伤口遮住。

江奈

你身上有奇怪的东西,不过…不会致命。

江奈

程易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仰起头靠着桌腿,闭上了眼睛。

苏虞跪在旁边,一只手虚搁在他肩膀上,没有用力,像不知道该不该碰他。

严浩翔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外套的袖口。

安静了很久,久到苏虞以为谁都不会再开口了,程易睁开了眼睛,视线落在天花板上那盏灯上。

程易
程易

乔澜今天来过我这里。

江奈的呼吸顿了一下。

江奈

她来干什么?

江奈
程易
程易

找东西。她以为我不知道。

程易说,声音没有起伏,

程易
程易

但我在她离开以后发现,她不是在找那枚胚胎。

那她在找什么?

程易
程易

血脉谱系。

程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小臂上那些蛰伏的纹路上,那些线条在灯光下比前几天更深了一些,像有人用更细的笔重新描了一遍。

程易
程易

她在找你跟我中间那条线。她找到它,就能顺着那条线找到源头。

江奈沉默了。

严浩翔在门口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程易
程易

那枚胚胎被取出来之前,在你肚子里的时候,就已经被改过了。

程易的手指在自己膝头上慢慢收紧。

程易
程易

有人把它当成一个容器,他们想用你的孩子装东西,或者研究。

程易
程易

结果这个孩子没能降生。

程易看着江奈的眼睛,缓缓地说。

凌晨四点十七分,城市还没醒,那间公寓里的四个人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苏虞蹲在程易旁边,手指一直搁在他肩膀上,没有松开。

窗外有风推着天空移动,云层背后的光还没有透出来,但那层云底下,已经有东西在流动了。

那枚胚胎,纹路已经布满整个瓶壁,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