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易的公寓挤进三个人之后就显得局促起来。苏虞把茶几上的外卖盒和散落的纸页拢到一边,腾出一小块干净的桌面,又倒了水端过来,活像个临时被拉来救场的招待。
程易靠着沙发扶手坐在地板上,后背垫了一个卷起来的靠枕,脸色仍然白得不像话,但至少不再像凌晨那会儿让人觉得他半只脚已经踏进另一个世界了。
江奈坐在沙发另一头,跟他隔了好几个人的距离。
严浩翔没有坐,他站在窗边,一只手插在兜里,背靠着窗台,位置刚好能同时看到程易和江奈两个人。
他看起来很放松,但那种放松只有他自己知道装起来多费劲。
他进门的时候扫了一圈房间,确认了所有可能藏东西的角落,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
你还有别的想说的吗?

江奈打破了沉默。
关于谁的都好。

程易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

从我母亲死前那一年开始。

我像是开窍了。

我比同族的孩子更敏感,学东西也更快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报一个时间节点。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露出腕部内侧一道细长的旧疤。
那道疤几乎被留下的暗色纹路覆盖了,但凑近了还是能看出它比周围的皮肤要浅一些,像一条被河流改道后废弃的旧河床。

我妈最后那几年一直在跟乔家来往。

她管那个女人叫‘老师’。

但不只是老师的意思,有更多的含义。
他的手指在疤上停了一下。

她每个月去乔家一次,每次回来之后都会在书房里写东西,或者发呆。
你后来有没有看过她留下的东西?

江奈问。

看了。

她死之后我翻遍了她所有遗物,找到一本笔记,但里面大部分内容都是用一种我认不出的文字写的。

夹层里藏了一张照片,她跟另一个女人的合照。

背景像是某个旧式庭院,两个人坐在石桌旁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套茶具。
他顿了一下。

照片背面写了一个日期,和一行字:‘一切皆有代价。’

但我当时没在意,母亲看的书很多,我以为是对某本书的感悟。
程易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仿佛是那行字本身带着某种分量。
江奈注意到他的指尖动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面前那杯没碰过的水。水面在轻轻晃动,像是桌面刚刚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
你怀疑你身上的东西,来源就是那个人。

江奈说。

不是怀疑。
程易说。

我基本能确定。

我身上第一次出现这个症状,就在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之后的那周。

那周我…我自己学了一些禁术,可以控制他人的。

母亲回来的时候眼睛底下是青黑的,像是做了一场噩梦,整夜没有安歇。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可那天晚上我听到她的房间里有声音。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严浩翔换了一下重心,窗台的高度让他站得有些不舒服,但他没有换位置。

你说了这么多。
他开口。

但你还是没有说到重点,那个胚胎里到底是什么。
程易看向他,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对视,眼神都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像两把刀鞘相抵的刀,没出鞘,也不打算收回去。

我正在说。
他说,

你不用急。
严浩翔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动了一下,把兜里那只手的姿态调整了一个角度。
江奈知道那是他压脾气的方式。
她移开目光,看向程易。
你继续说。


我不知道那个“意识”是什么。

我能肯定的是,它寄生了那枚胚胎,这个情况在我母亲的笔记里出现过。
他弯腰从沙发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

笔记里提到,乔家曾经保管过一批从死亡氏族那里继承的物件。

大多在混战时期中失散了,只剩下一两件保存完好。

她跟那家人的来往,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这件东西。
他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推到江奈面前。

里面有她抄的一些手稿和注释。

你搞研究出身,也许能看出我看不出来的东西。
江奈伸手拿起那个档案袋,抽出里面一沓发黄的纸页。
奇怪的是,这些笔记没有用血族的方式记录,而是像上学时期抄笔记那样,在纸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细小的字迹,纸张的纤维已经脆了,边缘一碰就掉渣。
记笔记的人似乎没打算让这份东西长久留存。
她翻了几页,目光在一段用红笔框出来的文字上停住。
那段文字是用某种她看不懂的文字写的,但旁边用铅笔标注了一个名字,一个古老的符号,底下用她熟悉的语言写着“初代”两个字。
你母亲管这个名字叫什么?

江奈问。

她没有写。
程易说,

但那段文字底下有一行她自己的注释说,‘他不在记载里。’
江奈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住,她抬起头看着程易:
“他不在记载里”的意思是?


意思是这个意识的来源,比所有留下的文字记录都要早。
程易说,

她写过一句话,

‘也许死亡氏族没有初代——所有的家族谱系都是同一条根,不停地循环着。’

那条根比文字更早。

这些话你早就知道了。
他说。

为什么到现在才拿出来?
程易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静,那种平静甚至显得有些疲惫。

因为从前不需要,而现在,那个东西也许快杀了我了。

我碰不了它,你们也许能。
江奈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那些纸页上细小的字迹,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边缘已经发脆的纤维。
我可以帮你。

她说。
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告诉我你是如何剥去血奴心智并训练他们的。

她朝严浩翔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第二,你说的所有信息,我要和严浩翔共享。

程易的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牵动,他点头。

可以,但我也有一句话先说清楚,死亡氏族的这条血脉线,比你以为的要深得多。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血咒的纹路在他手腕内侧微微泛着暗色的光。

你现在感觉不到,是因为你还没学会怎么听。

等你学会的时候,你会知道,你受伤的时候我能感知到,我受伤的时候你也一样。
窗外有什么声音响了一下,像是树枝被风吹断的脆响,苏虞坐在角落的凳子上,双手攥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程易向后靠回沙发扶手,闭上了眼睛,脸上那层苍白的颜色在灯光下显得更薄了,像一层随时会被风吹破的纸片。

你如果还愿意帮我,明天早上开始。
江奈没有看他,她把那沓纸页整理好放回档案袋。
不用等到明天。现在就开始。

程易睁开眼睛。

你确定?
我现在状态好。

江奈站起来,把档案袋递回去。
我要看看那个纹路的分布范围。

空气变得有点微妙。严浩翔走过去,站在江奈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碰她。
他让江奈去坐床边那把椅子,语气很平。

你坐那儿看就行。
程易没有反驳,他乖乖在沙发上躺平了。
手臂上的纹路比两天前更深了,暗紫色的线条从手背一直蔓延到肘弯内侧,在皮肤下凸起,像一根根被填得太满的河道。
江奈伸出手指,在纹路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她感到一阵刺痛从小臂内侧顺着骨骼传导上来。
然后程易的肩膀猛地一颤——他倒吸了一口气,捂住胸口。
江奈的手指还悬在他皮肤上方,她看到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更白了。
她缓缓移开手指,那种刺痛也跟着消失了,她看了他几秒,做了个实验性质的试验。
她又碰了一下纹路的边缘,一阵针扎一样的疼从小臂内侧炸开,同时程易的胸口痉挛了一下,他闷哼一声咬住了牙关。
苏虞的声音有点发紧。

怎么了?
连接。

江奈收回手指。
我现在碰他,真的能感觉到他的感觉。

程易的脸白得有点吓人,他喘匀了气才开口。

不止是感觉。
他把手翻过来,手背上的纹路在灯光下微微闪了一下。

你刚才碰的那一下,我感觉到的不只是你的手指。那个位置,你是不是小时候摔伤过?
江奈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确实有过一道旧伤,位置在小臂内侧,摔伤留下的。
那道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她从来没跟别人提过这件事。

这是我们两个人现在的状态。
空气被凝固住了,五感所及之处都变得格外安静,严浩翔站在床边,看着程易那张苍白的脸,他没说话,但他攥紧又松开的手指出卖了他。
江奈先把视线移开了,她的声音还保持着平稳。
我需要看看那份手稿里关于‘初代’的部分。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边,翻开那沓纸页。
浩翔,陪我一起。

房间里没有人开灯,窗帘没有拉上,外面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把那间不大的房间照成灰蓝色。
江奈和严浩翔坐在一起,在书桌前看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手稿,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像有什么细小的小动物在安静地移动。
苏虞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呼吸浅而均匀,像一个累到极致之后终于放弃了抵抗的人。
严浩翔注意到了,他走过去,把那床搭在椅背上的薄毯盖在她身上,动作很轻。
程易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谁都知道他没有睡着。
最后是严浩翔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该休息一下,一晚上了。
江奈没有抬头。
我看到了一个东西。

她转过椅子,把笔记本朝向严浩翔。
页面上用铅笔描着一组重复出现的纹样,像是某种图腾的局部,线条弯曲的弧度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古老意味。
江奈指着图案底部一行又小又歪斜的字迹,那行字写在她母亲的笔迹旁边,字迹的方向跟正文的走向完全相反。
写的人怕被人看到,故意把本子转了个方向写的。
他说他是第一个。

他说‘我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你们都是我的根系’。

那行字写到这里就断了,末尾有一道被笔尖划破的痕迹,像是写的人写到这里被什么打断了。
程易坐起来了,握着他母亲的笔记,正翻到某一页,他用拇指按着那页纸,江奈看清了那页上画着一幅图。
像是一棵树的根系,从中央的主根分出无数条细枝,每条细枝上都标注着不同的文字和符号。

他一直在等。
程易说。
他的话音刚落,桌上的那本残卷忽然翻动了一下。
那本书已经合上很久了,没有风,房间里没有开窗,没有人碰过它。
但书页在缓缓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翻动着那样向后翻去,一直翻到最后一页才停下来。
最后一页原本是空白的,但此刻那页纸上有了颜色。
像是被某种力量从纸的纤维深处逼出来的,字迹歪歪斜斜地浮在纸面上,每个笔画都带着正在向四周渗开来的、深浅不一的暗红色。
一个稚嫩的、属于婴孩的声音同时在江奈和程易的脑海里炸开:
“你们来了。”
这个声音咯咯笑着,带着某种不合逻辑的和善、某种像是很久没有见过活人所以急切到近乎贪婪的亲近。
语调缓慢而温柔,不是寻常孩子会有的语气,像一条蛇在温暖的石头上慢慢展开身体。
“我等了很久了。别怕我,我好孤单。”
那声音在他们脑海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端详他们。
“你们两个人身上流着同一条河的水。我的水。”
程易的手背上的纹路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猛然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敲了一下。
江奈捂住小腹蹲了下去,那里传来的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腹腔里收缩了一下,没有任何预兆,像一根弦被拨动了。
程易同时闷哼一声,攥住胸口的衣料,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比刚才还要白,白到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苏虞被声音惊醒,看到两个人一个捂着肚子蹲在地上一手撑在桌沿,大脑宕机了两秒,她两步跨过来想扶住江奈,但被严浩翔抢先一步。

怎么了?奈奈,你没事吧?
江奈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咬了一下牙。
没,没事。

她撑着严浩翔的手臂站起来,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残卷上——那片暗红色正在缓缓消散,像被纸张重新吸收了。

它知道我们来了。
他声音还有些喘,但带着一种江奈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那声音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们以为那只是一个短暂的插曲、一个可以因为疲劳和紧张产生的幻觉。
然后那道声音又轻轻地响起来了,从他们颅腔的深处浮上来,稚嫩又天真,让人后颈发麻。
“你们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们看。”
“只要一点你们的血,你们身体里流的本来也是我的水。”
“给我一滴,我给你们看那条河的全部。”
那声音停了下来,带着一种耐心的、几乎称得上慈祥的等待。
窗外最后一盏路灯灭了,天边露出灰白色的光。那道光很淡,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帷幕背后慢慢睁开眼睛。1
女神我要追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