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虞是在一个阴沉的下午,把那件事说出口的。
江奈和严浩翔的新家临街,整面落地窗朝南,云层压得很低,光线被截住,屋子里也漫着一层灰调。调色盘摊在桌上,红和黑搅在一起,推开了又覆上,覆上了再推开,直到那抹红越来越稀薄,被黑色吞没。
江奈低头泡茶,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茶杯滚烫,她动作却稳。
苏虞坐在对面,捧着一杯凉掉的茶。杯沿有一道细裂,是搬家时磕的,江奈没有注意到,才拿给了她。

奈奈。
她的声音很轻。
嗯?

江奈嗓音柔柔的,没抬头。

程易的事,我还有些想告诉你。
江奈捧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空气忽然收紧了。过了几秒,她才放下手里的东西,抬眼看苏虞。
她脸上没什么不对劲,就和从前一样。
越是这样,苏虞越觉得开不了口。
你说。

江奈靠进椅背,手臂随意搭着。她身上穿的是严浩翔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松垮。那种过分熟悉、过分自然的松弛,让苏虞忽然说不下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我在程易家看到了他的病历单,这些年,他断断续续地在看心理医生。
江奈没出声。

其实…他的状态一直不太对。
苏虞顿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偏执。

他把太多东西压得太深,时间长了,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恨,哪些是不甘。
窗外开始落雨,细密地敲在玻璃上。

他很少提以前的事,但有一次他喝了酒。
苏虞低头看着杯沿,

他说,他一路失去的太多了,其实已经分不清想从你那里得到的是什么。
江奈的眼睫动了一下。

他只是习惯了。
苏虞的声音有些发涩。

习惯撑着。好像停下来,就什么都没了。
江奈终于笑了一下,很淡。
所以呢。

你想让我同情他?

苏虞立刻摇头。

不是。

我只是觉得——
觉得他也挺可怜,是吗?

苏虞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江奈放下茶杯,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这些话是你的想法,还是他亲口告诉你的?

苏虞摇了摇头。
苏虞,我不是没想过这些。

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过得辛苦就能一笔带过去的。

江奈的嗓子好像哽了一下,但她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
他接近你,不是无意。

江奈垂下眼。
他对我做的事,也不是失控。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没恨到想毁了他。

是他,早就计划对付我,对付我身边的人。

我没法替他找理由。

即使是这样,你也要替他说话吗?

苏虞的指尖慢慢收紧了。
她来之前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江奈从来不是心硬的人,但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心软。
可她还是来了。

我明白。
苏虞低声说。她站起身,把那杯没喝完的茶放回桌面。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奈奈。
嗯?


你现在……会讨厌我吗?
江奈没回头,只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
我要是讨厌你。

今天就不会让你进门。

苏虞眼眶一热,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室内重新安静下来。雨越来越大了,雨水不断从玻璃上划过,印着灰蒙蒙的天色,整座城市像泡在水里。
江奈站在窗前,很久没动。
苏虞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她忽然意识到,直到现在,程易都还在别人心里留下痕迹。连苏虞,也会忍不住替他说话。
其实她不是不能理解。
程易身上有一种危险的克制。
像有人把所有情绪都压进薄薄的冰层下面,表面越平静,越让人不敢碰。
她第一次见他时有过这种感觉。后来知道他是谁,那种感觉反而更明确了。
他是来复仇的。
也确实像一个走错地方、却不肯回头的人。
江奈低头,看见指尖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红色的颜料。她想去洗,忽然没了力气。
这些日子她其实很累了。
外人眼里,她照常工作,照常参与活动,照常约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种“正常”有多费力。
她不想再被拖进任何人的情绪里。
她不是圣母。
门口传来开锁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严浩翔回来得比平时晚,肩上带着一身水汽。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目光先落到她脸上。

苏虞来过?
嗯。

江奈窝在沙发里,抱着膝盖。电视开着,放一部很吵的爱情片,男女主角正在争吵,她根本没看进去。
严浩翔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沙发微微陷下去。

聊什么了。
江奈沉默了几秒。
聊程易。

严浩翔没接话,等她继续。
苏虞说,他这些年其实在看心理医生。

她盯着电视。
大概是太久没从过去里出来。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
片刻后,严浩翔忽然开口。

你心软了?
江奈皱眉,看向他。
你觉得我会?


不知道。
严浩翔声音不高。

心软就不像平时的你了,可你们确实有一层兄妹关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一直落在她脸上。
江奈怔了一下,忽然有点烦。
你现在是在审我。


不是。
那你什么意思。

严浩翔看着她,半晌,低声说:

怕你难受。
江奈一下安静了。
电视里男女主角终于和好,背景音乐煽情得不成样子。她却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严浩翔不太会说软话。
但越笨拙的话,越让人没法招架。
她低下头,半天才闷声说了一句。
我没那么伟大。


我知道。
我也没想摒弃前嫌去救谁。

我只是……

她顿了一下。
有点累,也有点害怕,怕苏虞会选他。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清。
严浩翔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她手里的遥控器抽走,关了电视。
屋里静下来。只剩彼此的呼吸和窗外的雨声。
江奈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拉过去,靠进怀里。严浩翔抱人的时候总是很稳,不用力,也不给人挣开的余地。
她额头抵着他肩膀,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奈奈。
他低声叫她。
我听着呢。

她的声音闷闷的。

别管程易了。

他怎么样,都跟你没关系。
江奈没说话,严浩翔低头看她,抬手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苏虞有她的考量,你有你的。

而且,你这几天没好好睡觉。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怎么看出来?

每天陪着你睡的人看不出来才有鬼。
他这话说得太自然了,江奈愣了一下。
她忽然不想说话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撑得住大风大浪,却会因为一句太细小的话,忽然卸了防备。
严浩翔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不想了,你也不欠他的。程易不是还约了你过几天见面?
嗯。


会解决的。
她闭上眼。
窗外雨还在下,屋里慢慢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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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程易坐在客厅里,灯没开。
苏虞在这儿住了半个月,没闹过一次要出去。
他突然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幼稚,便干脆卸了那把困着她的锁。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和苏虞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来的。

我去找奈奈了,别催我回家。
他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没断过。城市的灯火隔着潮湿的玻璃,被晕成模糊的一片。
程易靠在沙发里,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很久之后,他才低头,把那支烟随手折了,扔进垃圾桶。
他最近总睡不好。一闭眼就是从前。那些旧的屋子,漏水的墙,散不掉的潮味。母亲坐在灯下,温柔地看着他。
其实母亲并不是很少哭。只是在他面前忍着。
程易记得有一次半夜醒来,看见她坐在窗边,背影瘦得厉害,肩膀一直在抖。
那时候他还太小,不明白很多事。
后来明白了,就再也忘不掉了。
这些年他一直觉得自己活得很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恨谁。
直到苏虞出现。
她整个人太鲜艳了。鲜艳得和他不像是一个画风的人。可偏偏是这个人,让他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失控的烦躁。
他原本只是想利用她。
后来却越来越难把事情算清楚。
他开始记得她随口说过的话,记得她不爱吃鱼,记得她睡觉习惯性蜷着腿,记得她生气的时候会忽然变得很安静。
这些东西毫无意义。
却总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冒出来。
程易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沉默了很久,伸手关掉手机,整个人陷进黑暗里。
窗外的雨还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