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虞被软禁的第四天才意识到,恐惧并没有如期而至。
程易没有把她锁在卧室,也没有限制她在公寓里的行动,甚至把修好了的手机留在她手里。
他只是换了一把门锁,当着她的面,把密码设成了一串冗长而冷硬的十六位字符——没有规律,也无从猜测。
程易手机可以用。
他像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程易上网、看视频、聊天,都可以。但如果你试图暴露位置,或者向外求助。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威胁,也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陈述的平静,仿佛结果早已写好,无需赘述。
苏虞懂。他从不虚张声势,他只是给出规则。
于是她留下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她一时无处可去。
回家?然后呢。对江奈说出一切,还是若无其事地继续过下去,她还能回到平静的生活吗?
她需要一点时间。而这里,这间精致、封闭的公寓,恰好提供了时间。
第一天,她几乎在睡眠里度过。
精神塌陷之后的疲惫来得汹涌而干净,她从下午一直睡到次日清晨,没有梦。
醒来时,身上多了一条毯子。
比她入睡前那条更厚,羊绒质地,带着一丝冷淡的雪松气息。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过,但他来过。
于是她重新开始留意他。
程易的生活极其规律。早上七点起床,煮咖啡,然后处理工作。
她不知道他的工作内容是什么,只知道那台笔记本几乎占去他上午的全部时间。
程易偶尔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内容模糊。
中午简单做一顿饭,多半是意面或沙拉,摆盘精致得不像是给一个人吃。下午读书或健身,器械齐全的健身房在公寓一角,安静得像一处被隔离的空间。
到了晚上,他常站在阳台上,很久不动,看着楼下的车流与灯火,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像。
他独处时,几乎不笑。
书架上那些轻松愉快的杂志他从来不翻,他的电子产品仿佛只用于工作。
认识这么久,苏虞从来没听过他的手机里传出任何游戏和视频的声音。
从前恋爱时,他温和、克制,笑容总能恰到好处地让人心安。现在那些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种过于平整的安静。
偶尔看向她时,眼底会泄露某种情绪,像愧疚,像犹豫,但极短,只是一闪而过。
后来的晚上,苏虞主动做了饭。
冰箱里食材充足,她随意挑了几样,做了一荤一素一汤。程易从书房出来,看到餐桌,脚步停了一下。
程易你做的?
他问。
苏虞不然呢,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吗?
她没抬头,把一碗汤推到他面前。
他沉默片刻,坐下。
两人安静地吃完这顿饭。没有音乐,没有交谈,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她做得并不算好,他却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确认什么。最后,连汤都喝得干净。
程易明天我来。
他收拾碗筷时说。
她没有反对。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苏虞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时,看见程易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旧相册。
正是她之前看到的那本。
他听见动静,迅速合上,相册边缘在指间收紧了一瞬。
程易这么早?
他问,声音微哑。
苏虞没有回答,只在他对面坐下。
苏虞我还能看看吗?
他看了她一会儿,把相册推了过来。
第一页,是那张旧照。程易的母亲抱着年幼的他,站在细雨绵绵的屋檐下。
她这一次看得更久,也更细。
那孩子的眼神黯淡。四五岁的年纪,不该是那样的目光。没有天真,只有沉默,像被迫过早懂事。
苏虞你小时候住在哪儿?
她轻声问。
程易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相册,又似乎越过它,落得很远。
程易很多地方。
他说。
程易搬来搬去。房租、闲话……总有理由。
他的语气平直得近乎疏离。
程易其实我外祖家很富裕。
程易可是我母亲却活得越来越不好。
程易我总觉得,是因为我。
程易如果没有我,她的人生本可以继续。
他看着那本旧相册,慢慢说起他的童年,那些没人知道的事。
程易我记忆里,有一次我们搬去了城郊,旁边是废旧的工厂。
程易晚上风很大,窗户被吹得一直响。我害怕得睡不着,母亲抱着我讲故事。
程易讲一个公主丢了王冠,后来被她的儿子拿回来。
他停了一下。
程易我那时候听不懂。只记得她在发抖。不是冷,是恨,是怨。
苏虞后来呢?
程易后来她病了。
他的声音更轻。
程易我看出来母亲也不想治。
程易也许她更早就病了,只是苦苦支撑着。而我没有意识到。
程易她走的那晚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抓着她的手哭,呆坐了一晚,天亮了才去找人。
话说到这里,他没有再延展。
程易然后我被带回外祖家,开始真正的学习。
程易我从不敢松懈,我要学很多东西,才能保护自己,才能做到母亲想做的。
苏虞很久没有说话,程易把他的经历说的像一份简历。
那些真正沉重的部分,被轻描淡写地抹去。
苏虞你没找过你父亲吗?
程易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是。
程易找过。我试着拿着母亲留下的东西去找他。
程易在他工作的地方等到天黑。
他顿了顿。
程易他没见我,有一个阿姨下来,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全是钱。
他语气仍然平稳,手指却在扶手上收紧,骨节都发白。
程易还有一句话。
程易回外祖家好好学习,不要再来了。
苏虞闭了闭眼。
原来有些恨,是被一寸一寸刻出来的。
苏虞所以你想毁掉他最在乎的东西。
程易对。
他没有否认。
她沉默了一会儿,合上相册。
苏虞你有没有想过。
她看着他。
苏虞你这样做,不一定能毁掉他们。
苏虞但一定毁掉你的大半人生。
苏虞程易,这二十多年来你只围着这一件事。
苏虞如果哪天你真的如愿以偿…你的生活没有支点了,你怎么活。
她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仿佛看到了那一天。
空气像是被什么轻轻绷紧了。
程易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那一刻,他眼里闪过一丝近乎失控的东西,又很快被压下。
程易你不懂。
他说,起身走向阳台。
苏虞没有跟过去。
她确实不懂。但她看见了,他绝不是天生如此,只是那些恨太深,是他母亲一刀一刀刻在他心里的。
他身体里有个惊恐的孩子,迟迟走不出来。
她拿起手机,给江奈发了条消息。
苏虞奈奈,我没事,别担心。
没有定位,没有求助。
她不打算走,她还没准备好面对江奈。
电话很快打过来。她看着屏幕,停了几秒,按下拒接,回了一句。
苏虞信号不好,过几天联系。
苏虞奈奈,我很安全,你保护好自己。
消息接连而来,她没来得及回复,手机就没电关机了。
下午,程易从阳台进来,递给她一本书。
程易你之前说想看的。
苏虞接过来,发现是她随口提过的一本绝版小说。
晚上还是程易做的饭。
他做得很好。排骨、时蔬、汤,加一道饭后甜点,都是她喜欢的,调味也恰到好处。
她吃了两碗饭。
他看着她,嘴角有极轻的一点弧度。
程易慢点吃。
灯光下,他的神色柔和下来,像从前。
苏虞慢慢明白,那些温柔也并不是假的。
只是和冷漠、算计,属于同一个人。
苏虞程易。
她放下筷子。
苏虞你打算关我多久?
他停了一下。
程易不知道。
苏虞总要有个期限。
他看向她。
程易你想走?
苏虞摇头,又点头。
苏虞我也有自己的工作。
程易你的工作不是很累么?
程易我给你请了长假,开了亲密付。
程易想要什么你随便买就是。
程易把一张卡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程易这张也给你用。
程易密码是你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