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甲板上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只余风雨过后的一片狼藉。
尸体横陈着,血水混着雨水,在粗糙的木板上蜿蜒流淌,在几盏摇晃的风灯下映成深浅不一的暗红。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气,被潮湿的海风不断搅动着。
雷纳德站在一具刺客的尸体旁——那人颈间有一道极隐蔽的、不属于船上武器的特殊割痕。他沉默地盯着那痕迹看了几秒,脸色在摇晃的风灯下黑得可怕。
“啪嗒。”
他挥去刀锋上最后一点粘稠,收刀入鞘,刀锋与皮革摩擦的声音在骤雨初歇的寂静中格外清晰。随后,他转身大步走向被护卫围在中央的原远。
原远心中微微一紧。
方才情急之下的缠斗,他虽已竭力收着,模仿着慌乱笨拙的样子,但某些极限的闪避和偶尔本能般的反击,对于一个被酒色掏空、只知享乐的纨绔少爷而言,还是显得太过……利落了些。
更麻烦的是,危险袭来的瞬间,他第一反应是将身边的安吉娜推开,而非如一个自私怯懦的贵族那般,将她拽到身前充当肉盾。
这细微的差别,或许能瞒过大多数人,但未必能逃过雷纳德这位多年忠仆。
他正欲先声夺人,用暴怒掩盖破绽——
“少爷。”
雷纳德已至身前,沉声打断了他未出口的呵斥,眼底翻涌着后怕与未散的戾气,但语气仍保持着下属应有的分寸:
“请您先回房休息。这里……交由属下处理。”
他转头,目光如刀般扫过在场所有护卫,最终定格在几人身上:“你们几个,贴身保护少爷。记住——任何人,我说的是任何人,都别放过去!”
见状,原远不由微挑了下眉,将到嘴边的质问咽回,并顺势做出一副惊魂未定、又强撑傲慢的模样。
只见他粗重地喘息着,嫌恶地瞥了眼丝绒外套上沾染的血污,然后一脚踢开横在身前的尸体,眉头紧皱着,鞋底在尸身衣物稍干净处轻慢地碾了碾,仿佛那血污比尸体本身更令他难以忍受。
“……一群废物。”他低声咒骂,嗓音里刻意掺入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接着他扯了扯衣领,语气烦躁:“莉莲,还愣着做什么?回去,放水!这味道……我一刻也受不了了!”
而在转身离开前,他的视线与刚从下层甲板折返的谢宁宇短暂交汇了下。
见他神色凝重,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后,原远不由眉心一蹙,但随即意识到什么,又恢复那副惊怒交加的模样,并在护卫的簇拥下离去。
……
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拢,将甲板上的血腥与混乱隔绝在外。
进门后原远没有立刻动作,而是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静静站了几秒,侧耳细听——门外,护卫的脚步声停在走廊两端,呼吸声低沉而克制,确实依令守在那里,没有贴近。
他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那副强装出来的惊怒与脆弱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清醒与锐利。
房间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黄。安吉娜正下意识地整理着自己微乱的裙摆和发髻,指尖有些凉。
“不对劲。”原远压低声音,走到窗边,掀起厚重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甲板上的风灯还在晃,人影幢幢,正在清理现场。
“护卫的反应太慢了,慢得不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事先绊住了脚。”
安吉娜点头,心有余悸:“而且他们看我的眼神……”
她没说完,但原远懂。那不仅仅是针对贵族的恨,里面还混杂着更肮脏的东西。
“还有那些刺客,”原远松开窗帘,转过身,阴影落在他半边脸上,声音冰冷,“混在水手里,动作干脆,目标明确。不会是乌合之众。”
他走到桌边,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光滑的桌面。
他抬眼,看向安吉娜,“今晚不会太平。”
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冷静的评估,“对方一击不成,要么暂时潜伏,要么……还会有后手。”
他沉吟着:
“我们得等,等其他人那边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