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区,腌货储藏间。
狭小的空间里堆满蒙尘的木桶,咸鱼与酸菜的气味浓得化不开。而唯一一盏挂在钩子上的油灯,则将五张神情凝重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狄明觉最后一个闪身进来,反手将门板虚掩,只留一道监听外面动静的缝隙。
他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两秒,才转回身,对昏暗光线中的几人点了下头。
谢宁宇背靠一个标着“鳕鱼干”的桶,率先开口。他从随身药箱的夹层中取出一个用软布裹着的小瓶,放在众人中间一个倒扣的木盆底上,然后轻轻揭开软布。
瓶子很小,标签处被撕得只剩下黏胶的残痕,瓶底隐约可见少许白色粉末。
“下层船员舱,第三排吊床下发现的。”他声音清冷,语速比平日稍快,“与老船医药柜里缺失的苯海拉明粉末性状一致。强效镇静,混入饮食或饮水,半时辰内致人昏沉,反应迟钝。”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昨晚轮值的护卫,换岗前曾在底舱休息区统一用过麦粥。”
抱着胳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那瓶粉末、眉头拧得很紧的厉笑笑,听到这里,她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猛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我说呢……”她声音压着,却掩不住那股恍然和恼火,“前两天就觉着古怪!卡尔和他边上那几个怂包,当值的时候那哈欠打得,大得都能看见胃,搬缆绳的时候更是磨磨蹭蹭像没了魂!结果捏——昨晚一喊要‘宰了贵族’,眼珠子就那么通红地,嗷嗷叫着就往前扑!”
“啧,那股狠劲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话语微顿,然后嗤笑一声,带着嘲讽:“我还以为他们本来就那么胆大包天呢,看来——这就是个TM脑子被药糊成了糨糊的小鳖仔啊。现在好了,邪火一激,跟炮仗似的着了,收都收不住!”
云梦泽微微颔首,接口道:“不止是药物。卡尔脸上的疤,还有他妹妹被马车碾死的事,在底层水手里传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但昨晚他吼出来的时候,周围人的反应……太同步了。像是有人早就等着这根导火索。”
“有人递了火把。”
一直沉默听着的言恒羽缓缓开口。
“而有人,”他取出一张简陋的手绘海图草图铺在木盆边,手指点了点海图,“改了航道。”
他指尖点在海图中央代表“海狮号”的标记上,然后沿着一条用红炭笔画出的虚线向东北方向划去:“这是我们实际在走的,‘叉子口’老航道。霍克亲口承认,至少两天前他就发现了航线偏离,但未做修正。”
“理由?”谢宁宇问。
“他的理由很充分。”言恒羽的唇角微掀,语气平淡,复述着船长那套逻辑:“在他的理由里,这不算玩忽职守。‘叉子口’是他年轻时跑过的老航道,他说安全,比原定的‘大王冠航线’也快上一两天。既然偏过来了,风也顺,何必费牛劲拧回去?他觉得挺好。”
云梦泽若有所思:“所以,他就……默许了这种偏离。因为这条‘更快’的航线,恰好符合他‘尽快送达’的任务要求,也符合那位‘奥利弗少爷’之前抱怨船慢的口风。”
谢宁宇冷静总结:“不错。阴谋者只需制造偏离。霍克的功利心,自会让他维持错误。”
言恒羽点头:“是的。他不在乎与导航员的约定,因为那是‘私事’和‘口头约定’。在他眼里,拉塞尔家族付钱是为了‘尽快、安全送达’,而‘叉子口’似乎同时满足了这两点。于是,他成了阴谋者手中最好用的一枚棋子,而浑然不觉,甚至自认为做出了最合理的专业判断。”
狄明觉忽然开口,声音平静:“熏肉和硬饼干,过去五天,账面与实际差百分之十五。”他稍作停顿,“多出的部分,未进任何人的餐盘。”
云梦泽眼神一凛:“有人在囤积不易腐坏的干粮。为长途航行?还是为……离开大船后的逃亡?”
沉默弥漫开来,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言恒羽的声音依旧平稳,却让狭小空间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目前逻辑链已大致清晰。”
“贵族出海,明为避祸,实则或许另有隐秘目的——这目的,目前可能只有雷纳德·斯通知晓。拉塞尔家族为此雇佣了霍克船长和他的船。霍克为保障航行顺利,又额外聘请了身为导航员、却因急需‘银叶龙涎草’而接受条件的‘埃兹拉·弗罗斯特’。”
“然而,有第三方势力暗中渗透。他们从疏于管理的老船医处盗取药物,连日混入部分船员饮食,制造出困倦、迟钝的状态。昨夜当值的护卫亦未能幸免,因此反应迟缓,未能第一时间护卫主人。”
“与此同时,航线在无人察觉时被巧妙篡改。霍克船长发现后,基于自身的经验和功利计算,选择默许甚至维护这个错误,理由是‘更快、更省事、也差不多安全’。”
他的指尖重重地在那条红色虚线的末端点了点,那里已经超出了正常海图的精细标注范围,是一片空白。
“我们的目的地是伯亚兰岛,不需要到达航线末端,但——”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同伴们的脸:
“这条被刻意引导的航线末端,指向了一片远离所有常规贸易线和巡逻范围片的混乱海域。它是一个完美的‘盲区’。一个适合劫船、处理货物、然后让船只‘意外’沉默,且几乎不会留下任何线索的地方。”
他略微停顿,
“所以,若按原故事线推演:贵族船行至中途,混入者下药制造混乱,暗中更改航线,导航员发现异常但申诉无果。最终,在偏离航线的某处,他们制造‘意外’并发动刺杀。贵族死亡,全船可能在后续航程中因偏离航线遭遇海难……全员葬身海底。强烈的怨念与不甘,被鬼海吞噬、记录,成为又一个轮回的悲剧蓝本。”
“但现在,”
言恒羽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储藏间的木板,望向艉楼的方向,
“因小远的扮演,贵族未死,刺客暴露,航线阴谋提前摆到了我们面前。可以说——
我们截断了原定的‘死亡脚本’。”
沉默弥漫开来,比之前更加沉重。
“劫持。”
谢宁宇吐出两个字,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药物控制护卫水手,制造混乱。煽动旧怨,引发暴乱。暗中改航,将船引向更快的‘叉子口’。”
他抬眼,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落在众人身上,声音冷彻:
“一旦贵族身死,这艘船,在‘叉子口’上……会变成什么?”
“一艘载着可能存在的贵重物资、航线偏离、无人追究最终去向的‘幽灵船’。”言恒羽接道,“足够幕后之人从容搜刮,然后消失。”
厉笑笑磨了磨后槽牙,从鼻腔里哼出一口气:“真是……好周密的毒计。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直接告诉原远那小子?”
“不。”
谢宁宇摇头,声音沉定:
“‘索恩’无法解释为何深夜潜入船员舱。”
他话语一顿,唇角似上扬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目光深邃:
“还原度很重要。我们需要将‘怀疑’和‘改航理由’演递到原远手里。让他自己做出——‘奥利弗勋爵’的决定。”
“药物是直接的物证,可以说明护卫异常和他自身处境危险。”言恒羽看向谢宁宇,“你能递给他。”
“航线问题,我可以作为‘焦虑的导航员’,在汇报时强调‘大王冠航线对贵族而言更稳妥、更体面’。”言恒羽继续道,“给他一个出于虚荣和安全的改航借口。”
“小远不笨,相反,他非常敏锐。”云梦泽温声道,眼中带着对队友的信任,“关键是,他必须抢在对方再次动手、或船彻底进入‘叉子口’深处之前,以‘少爷’的身份下令改航。
霍克或许不情愿,但雷纳德在遭遇刺杀后,一定会支持任何加强少爷安全的决定,哪怕那决定看起来任性。”
这时,从门缝边收回视线的狄明觉,低声道:“时间不多了。下一次换岗在卯时初刻。”
昏暗的灯光下,五人交换了最后一个眼神。
谢宁宇动作利落地用软布重新包好那个小药瓶,谨慎收回药箱夹层。言恒羽将海图草图仔细折叠,藏入怀中。云梦泽和厉笑笑悄然后退半步,身影融入木桶的阴影里,仿佛他们只是偶然在此停留。狄明觉则最后确认了一眼门外的动静。
然后,他吹熄了油灯。
储藏间重新沉入黑暗与咸腥的空气里,只有门轴极轻的转动声,以及几声迅速远去的、几乎融于海浪的脚步声。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