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我踏着露水来到师兄的院落。推开竹扉时,晨雾还未散尽,程砚已经端坐在青玉案前,案上整齐排列着数十个白玉药罐。阳光穿透薄雾,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过来。"他头也不抬,指尖轻点案几对面的蒲团。
我蹑手蹑脚地跪坐下去,膝盖不小心撞翻了装甘松香的瓷瓶。师兄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跳了跳,却只是将一本泛黄的手札推到我面前。
"《九转丹砂要诀》,今日讲火候。"他翻开扉页,清冷的嗓音像山涧流过青石,"离火三寸,巽风五分..."
起初我还努力瞪大眼睛,可那些拗口的术语渐渐化作嗡嗡的蚊蝇。案上沉水香青烟袅袅,师兄的声音忽远忽近,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我盯着他开合的薄唇,发现唇色绯红。
"...姜七七。"
"在!"我猛地直起腰,差点打翻砚台。
师兄的指尖悬在图纸某处:"方才说到何处?"
我盯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它们突然开始扭曲游动,像一群黑色蝌蚪。脑门上似乎有冷汗滑落,因为我看见师兄的瞳孔微微扩大了——等等,他的瞳孔怎么变成竖线了?
"我..."眼前突然天旋地转,案几上的药罐全都长出了翅膀。
预料中磕到桌角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只微凉的手掌托住了我左脸颊,拇指轻轻蹭过眼下青影。师兄身上清冽的松木香忽然近了,他另一只手撩开我额前碎发时,袖口暗纹掠过鼻尖,痒得我想打喷嚏。
"昨夜偷练障眼法?"他的呼吸扫过我睫毛,声音里含着罕见的无奈,"还是又去挖桂花树下的..."
我急忙摇头,发丝缠住了他仍停留在我脸侧的手指。这个姿势让我能清晰看见他眼底映着的晨光,还有我自己呆滞的倒影。师兄的睫毛在阳光下近乎透明,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蝴蝶停驻时的羽翼。
我想起我昨夜偷看弟子从山下带来的凡间话本子,越看越入迷,结果熬到了很晚。
"没有..."我摇头嘟囔着,"《百草经》还没看完呢..."
世界突然倾斜。最后的意识里,是师兄骤然收紧的手臂,和带着冷木香的叹息。
恍惚间,身体忽然腾空,我下意识地攥紧了什么——似乎是师兄的衣襟。鼻尖萦绕着清冽的松木香,混合着丹砂的苦涩。耳边传来衣料摩挲的窸窣声,随后后背陷入一片柔软。
"唔..."我无意识地蹭了蹭脸颊下的锦枕,那上面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冷香。
"姜七七,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师兄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近在耳畔。那语气里含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还有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皱了皱眉,混沌的思绪里浮现出一个念头:我让师兄麻烦了吗?
微凉的指尖忽然落在我的眉心,轻柔地抚平了蹙起的眉头。那触感像是初春的溪水,带着令人安心的凉意。指尖顺着眉骨缓缓描摹,最后停在太阳穴,轻轻揉了揉。
黏腻的视线落在脸上,如同实质般灼人。即便闭着眼睛,我也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像是要看穿我的伪装,看透我所有的秘密。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睡吧。"
被子被轻轻掖了掖,严严实实地裹住了我的肩膀。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半梦半醒间,我似乎听见了最后一句话,轻得像是错觉:
"...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