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0年7月,边伯贤收拾了他们一起居住过的小屋子,他关上生锈的铁门将那枚钥匙放到了书包里最里侧的隔间里,除了覃西送给他的那只钢笔和贺卡,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带走,那条他来不及送出的项链被他缠在白细的手腕上。
他走出小巷,街道旁那辆黑色的宝马已然等了好一会儿,阳光毒辣,黑漆亮的反光令人无法直视,边景晴从驾驶座上下来,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边伯贤坐上副驾驶座,耳边是女人贴心的问候和对未来的安排,听上去严丝合缝又体贴入微,可他脑子沉重,应了几声后便闭上了眼,边景晴看出他的疲倦,不再说话,放了一首轻缓的音乐,前奏过后,辨识度极高的男声慢慢传出。
是2007年大火的那首《爱情转移》,林夕作词,陈奕迅演唱,边伯贤放学回家时经常能在路边得唱片行里听到。
回忆是抓不住的月光握紧就变黑暗
等虚假的背影消失于晴朗
……
那一天,他离开了宜城。

2011年六月七号和八号,边伯贤进行了高考,不等六月末出成绩边景晴的电话便被名校招生办的老师打爆,他是那一年的理科状元,无上的荣誉,烟城二中的门口夸张的挂上了红色亮眼的横幅,连同一起的,还有一个文科班的女生。
“祝贺边伯贤同学以考高总分741分的优异成绩荣获11年高考烟城市理科状元”
楼下是B大招生办老师和边景晴的谈话,边伯贤坐在窗边烦躁的将手里的书本放下,他倚着窗沿看向视野里的高楼。
最近他总能梦到覃西,梦到他跟她坦白了那句法语的意思,一遍遍的念给她听,一遍遍的教她念,如此乐此不疲的。
他真想永远陷在这场美梦里。
可现实还在继续,他不得不脱离出来。
边伯贤“姐姐,我高考结束了,考的不错,但是姐姐,我不想当律师了,你会支持我的吧。”
2011年9月,B大新生入学,边伯贤便是其中一个,踏入学校的第一天起,他就成了临床医学院的名人。
入学时夺目的黑漆豪车,出众好看的皮囊,矜贵清冷的气质,又是榜上有名的状元,令人望尘莫及,纷纷猜测是哪家不谙世俗的小少爷。

2013年5月5日,他在图书馆的法国刊物区发现了一本小说,可惜不是法语原版,白色的一本小册子,发行于2010年5月,硬封上分明映着红黑两色的书名还有作者出版社等等。
Letter à D。
《致D情史》
(法)安德烈·高兹 袁筱一 译
边伯贤坐在窗边,在大家都埋头为期末考而准备复习的图书馆里,安静的打开那本书,他忽然发现,与其说是一本书,不如说是一封信。
“很快你就八十二岁了,身高缩短了六厘米,体重只有四十五公斤。
但是你一如既往地美丽、优雅,令我心动。
我们已经在一起度过了五十八个年头,而我对你的爱愈发浓烈。
我的胸口又有了这恼人的空茫,只有你灼热的身体依偎在我怀里时,它才能被填满。”
边伯贤翻开薄薄的书页,慢慢品读。
这封信很短,边伯贤却读的格外的慢,他用了几个小时读完了这本书,再抬头时头顶的日光灯已然亮起。
这是八十四岁的法国哲学家安德烈·高兹写给身患绝症并且不久于人世的妻子多莉安的情书,记述了两人共度五十八年的情感经历,在写完这本他人生的最后一部作品后,2007年在巴黎郊区的家里,他打开了煤气和妻子共赴黄泉,成就了永垂不朽的爱情墓志铭。
边伯贤合上书,他不曾体会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浪漫爱情,他爱的那个人在遥远的天国等着他,她说她会一直的等着他,等他从少年到中年再到一个走不动路的老头。
他靠着窗看向窗外那盏白亮的路灯,和那条小巷橘黄色的路灯不尽相同。
姐姐,等过了今天,我就21岁了,我就比你大了,明天会宜城去看你的时候,我就不喊你姐姐了。
边伯贤只有在沈菊英和覃西的忌日那天才会回宜城去看看,每年去看覃西的时候,他都会带上一个蛋糕和一束花,还有一张贺卡,他给它取了名字,叫做《致Q情书》。

这些年宜城的变化还不算大,只是飞临路125号的那家馄饨店终于经不住冷清的客流量而关了,边伯贤12年回去看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家装潢很新的花店,叫做拾忆。
五月是玫瑰的盛花期,娇嫩的花朵新鲜又漂亮,那会儿看店的还是开店的店主,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
边伯贤“您好,麻烦帮我包一束花,十七朵红玫瑰和一朵白玫瑰。”
女人第一次听说这样的搭配,一边剪去玫瑰过长的绿茎一边笑着问他,“这有什么寓意吗?”
边伯贤点了点头,笑容温和,
边伯贤“嗯,代表我想她了。”
2016年6月,边伯贤大学毕业,他拒绝了挤破头都难进的京城三甲医院的橄榄枝,一意孤行的回了宜城,那会儿的宜城已经将上南区和下南区合并,下南区的那些老房子连同着那座老旧的石桥一并差遣,被用作开发地,地皮连带着房价涨了价,开发商们为了几平方米的地皮挣得头破血流。
那段时期宜城的治安算不上好,上南区的“富人”闹的厉害又难看,甚至游街抵制政府的“异想天开”,边伯贤在新地址的市立医院实习期间就看到许多人因踩踏误伤被送进医院。
边伯贤实习期间跟着肿瘤外科主任李扬忠学习,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就晋升为一助令不少同行咂舌,大家纷纷开玩笑不愧是的名校毕业的高材生,比普通学霸要聪明的多。
李扬忠不做手术时为人还算幽默,听到同期的一个女医生在夸赞边伯贤缝合的伤口和他这张脸一样漂亮时他总是趁机树立危机感。
“当然漂亮,人家天天在操作室练到半夜,你们要是有他那么用功,五年…三年之内也能那么漂亮!”
他油然记得那年六月,他值夜班时路过灯光亮朔的操作室,忍不住好奇打开门看时,凌晨两点的夜,男人就坐在角落的那个位置,手里拿着针线镊子对着模型不厌其烦的练习,夏天的操作室闷热那会儿又没有空调,他满头都是汗,两鬓的碎发已经被汗浸湿。
李扬忠对这个学生挺有印象,聪明又认真,只是他刚进医院不久他的学生又多,一时半会儿也没有记住名字。
边伯贤无意间抬头变瞥到了门口的老师,他立即起身朝他礼貌的点了点头,
边伯贤“老师。”
李扬忠抱着手臂笑得和蔼,“你很喜欢医生这个行业吗?”
边伯贤没有立即回话,数秒后他轻轻开口,
边伯贤“您想听实话吗。”
李扬忠挑了挑黑粗的眉毛,表情有些逗,“当然。”
下一秒他便看到面前的年轻医生摇了摇头,他正叹息着又是一个冲着医生这个有前景又有面儿的职位来的,男人又开了口。
边伯贤“我不喜欢,但是我不想再让病人死在手术台上。”
这个年轻医生的回答令他记了许久,他迟钝的回过神后认真的看向他,“你叫什么名字来。”
边伯贤“边伯贤。”
他扬起淡淡的微笑,不住站直了身体,直直注视着面前男人欣赏的眸。
边伯贤“我叫边伯贤。”

时间能令人成长令人遗忘,泰戈尔说过,有一个夜晚我烧毁了所有的记忆,从此我的梦就透明了。
边伯贤不愿意这样,他倾向于在梦里建筑一个理想的家,有他和覃西的存在,时间永远停留在那短短的两年半,那个恐怖的雨夜似乎并不存在。
遗忘是对已故之人的二次谋杀,他怎么舍得。
她可以永远活在他的记忆里,永远是那个20岁的漂亮少女,干净又纯粹,像是引导支撑他的光束,灿烂而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