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十三年秋,西风渐紧,宫树翻黄,六宫秋气沉凉,人心亦随季节愈发肃杀诡谲。
自荷塘一事过后,沈眉庄心冷失宠,翊坤宫气焰虽依旧嚣张,却终究被帝王暗暗记过。慕容世兰心中积怨难平,无处发泄的妒火尽数压在心底,只将所有怨怼迁怒于独得圣宠的甄嬛。
她素来骄横霸道,在后宫盘踞多年,盛宠根深,手中爪牙众多。其中丽贵嫔便是她一手亲手扶持、最是忠心听话的亲信。
丽贵嫔资质平庸,无出众才情,无过人容貌,家世更是微末不值一提。她半生荣宠、位份俸禄、宫中体面,全数倚仗翊坤宫帮扶得来。故而常年唯慕容世兰马首是瞻,趋炎附势、助纣为虐,为了讨主子欢心,甘愿做尽宫中阴私龌龊之事。
往日慕容世兰稳居六宫之下第二位,无人敢撄其锋芒,丽贵嫔便借着翊坤宫威势,狐假虎威,屡屡打压低位嫔妃,欺凌弱小,散播流言、构陷旁人,手上藏着许多见不得光的腌臜罪状。只是彼时翊坤宫盛宠滔天,圣心庇护,无人敢查、无人敢言,一桩桩恶行尽数被遮掩在繁华宫闱之下。
可如今情势早已不同。
甄嬛一朝盛宠崛起,棠梨宫风头无两,隐隐有压过翊坤宫之势。慕容世兰日夜嫉恨难安,便频频授意丽贵嫔出面刁难,不必直面甄嬛,只需从旁磋磨、折辱棠梨宫宫人、散播蜚语流言,一点点挫其盛宠气焰。
自此宫中细碎风波不断。
时有棠梨宫下人外出采买,无端被翊坤宫宫人刁难欺凌;时有低位嫔妃被暗中挑唆,私下议论甄嬛狐媚惑主、以色邀宠,坏其清名;更有暗处流言四起,道莞嫔恃宠张扬、离间六宫,不配帝王垂爱。
桩桩件件,阴私细碎,不伤根本,却日日烦扰,惹人厌恶。
甄嬛心思剔透、谨慎缜密,深知这是慕容世兰的借刀杀人之计。她初得盛宠,根基未稳,不愿正面硬碰跋扈已久的翊坤宫,故而始终隐忍不发,面上淡然如常,私下却命槿汐暗中留意,悄悄收集丽贵嫔倚势作恶、挑唆是非、构陷宫人的诸多实证。
她不争一时意气,只待一个万全时机,一击即中,彻底拔除这缠人的宫中毒瘤。
秋日深宫素来阴气偏重,旧殿空宇寂寥冷清,本就多有鬼怪传闻。甄嬛便借宫中夜深闹鬼、宫人惶恐不安为由,顺水推舟,暗中布置,刻意渲染深宫鬼魅作祟的氛围。
人心本就惶惶,经流言渲染、夜色烘托,各宫宫人嫔妃人人自危,白日不敢独行,夜里不敢开窗,六宫上下皆是一片惊惧慌乱。
丽贵嫔本就心底阴暗、做恶无数,心中藏鬼,最是心虚胆怯。日夜被鬼魅传闻缠绕,夜夜梦魇难眠,心神渐渐涣散恍惚,终日疑神疑鬼、坐立不安。
甄嬛看准时机,步步引导,借旁人之口旁敲侧击,勾起丽贵嫔心中最深的恐惧。连日惊惧堆叠之下,丽贵嫔心神彻底崩溃,神智恍惚错乱,当着六宫众人与御前内侍的面,口不择言,尽数吐露自己多年依附翊坤宫、听从慕容世兰指使作恶的所有内情。
昔日欺凌妃嫔、栽赃构陷、挑拨离间、暗害宫人、散播谣言的桩桩罪状,一一脱口而出,毫无遗漏。
字字句句,皆直指翊坤宫多年横行霸道、暗操阴私、祸乱后宫的真相。
消息火速传至养心殿,证据、口供、人证俱全,桩桩件件历历可数,无可辩驳。
周玄凌听闻始末,龙颜震怒。
他早已知晓慕容世兰骄横跋扈、纵容下人作恶,只是碍于边关慕容氏兵权在握,投鼠忌器,始终隐忍不发。如今罪状公然摆上台面,朝野耳目众多,六宫人人观望,若是再一味纵容包庇,难免落人口实,损帝王威严。
可他终究不敢真正严惩慕容世兰。
北疆军务要紧,慕容家族手握重兵、镇守国门,举足轻重,绝不能因后宫争斗过重追责,恐逼反权臣、动摇朝局。
万般权衡之下,周玄凌只能择软处下手,处置小小丽贵嫔以平民愤,转而削去慕容世兰大半协理六宫之权,收回其手中调度宫人、执掌份例、处置琐事的实权,仅留妃位体面,算作惩戒,草草给六宫、朝野一个交代。
此番惩戒看似不轻,实则依旧是帝王的妥协与偏袒。
翊坤宫经此一事,虽收敛了几分往日嚣张气焰,不敢再明目张胆作恶,可慕容世兰心中恨意、妒火、戾气反倒愈发深重。
她从不反思自身跋扈失度、纵恶乱宫,反倒将所有挫败、屈辱、失权之恨,尽数归咎于甄嬛。认定是甄嬛步步算计、刻意构陷,毁她声势、夺她权柄。
自此,翊坤宫彻底将棠梨宫视作死敌,慕容世兰蛰伏隐忍,收敛锋芒,暗中积蓄气力,日夜筹谋,只待来日寻得良机,狠狠报复,洗刷今日折权之辱。
六宫格局,再一次悄然变动。
而这场风波,亦彻底打碎了安陵容心中残存的姐妹温情与天真期盼。
她冷眼旁观全程,亲眼看见甄嬛凭盛宠步步为营、化险为夷;看见沈眉庄失宠落寞、无力自保;看见跋扈多年的慕容世兰一朝折权、依旧根基不倒。
深宫残酷,弱肉强食,淋漓尽致展现在她眼前。
她出身卑微、家世寒薄、无依无靠、无人庇护,素来敏感自卑、心思拧曲。这一刻彻底看清——深宫之中,情义最无用,靠山最紧要,无强权依附,终究只能任人碾压。
自此,她渐渐与甄嬛、沈眉庄疏离隔阂,面上依旧温和恭顺、姐妹相称,心底已然悄悄改换门庭,暗中频频去往景仁宫,主动向皇后靠拢依附。
皇后素来善于收拢落魄、自卑、有野心之人,见安陵容主动投诚、心性可用,便顺势接纳,暗自栽培,将她视作日后制衡六宫、牵制甄嬛的一枚好用棋子。
六宫风起云涌,各方势力分分合合、暗流汹涌,唯有长乐殿,自始至终静如止水,半点不沾俗世纷争。
当朝贵妃江厌辞,位份仅次于皇后,名位上协理六宫,尊荣冠绝后宫,却从不对六宫纷争置一词、插一手、评一句。
殿内秋阳温软,窗明几净,笔墨书香萦绕一室。
她日日静心教养三位皇子,十岁的大皇子予珩、二皇子予玦课业精进,日渐沉稳,早已褪去孩童稚气,初具少年储器风骨;幼子软糯天真,承欢膝下,日日安稳度日。
听闻外头丽贵嫔事发、翊坤折权、六宫动荡的种种经过,江厌辞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叮嘱殿内上下宫人:
“宫中阴私构陷、结党害人、争宠夺利,皆是自寻死路。我长乐殿上下,只需安分守己、谨言慎行,远远避开所有纷争是非。三位皇子心性纯粹,万万不可让这些深宫腌臜算计,污了耳目、乱了本心。”
殿内宫人躬身领命,谨遵贵妃教诲,从不外出嚼舌、不参与各宫攀附、不沾染半分是非。
一旁立着的大皇子予珩,年岁渐长、心智早慧,早已看透深宫表象之下的朝堂制衡,闻言微微蹙眉,出声发问,字字通透:
“母妃,慕容娘娘常年跋扈作恶,纵容爪牙祸乱六宫,桩桩过错昭然若揭,父皇心知肚明,却始终不敢重罚,仅仅削去部分宫权便草草了事,无非是忌惮慕容家边关兵权太重。”
他抬眸望向自家母妃,语气带着少年人通透的清醒与一丝无奈:
“那我江家手握京畿重兵,掌皇城卫戍,五舅父分居朝野军政要职,根深势盛。父皇对待慕容家尚且忌惮至此,对待我们江家,定然更是日夜提防,时时戒备,从无半分放心。”
江厌辞闻言,抬手轻轻按住长子尚显稚嫩却挺拔的肩头,眸光沉静悠远,语气淡然笃定:
“你看得通透,半点没错。”
“正因江家势盛、根基太厚、你们兄弟三人皆是龙裔天资出众,父皇的忌惮,才会深入骨髓、无一日停歇。”
她历经千帆起落,早已看透帝王心术、皇权制衡的本质,缓缓教导:
“身在皇家,家世太盛是罪,子嗣太优是错。我们母子唯一的自保之道,便是比六宫任何人都安分、都隐忍、都守礼、都无争。不争宠、不揽权、不结党、不非议、不插足任何纷争,将所有锋芒尽数敛尽,让旁人、让帝王挑不出半分攻讦我们的把柄。”
“唯有极致安分,方能藏拙避祸;唯有极致隐忍,方能保全家族安稳、保全你们兄弟平安长成。”
道理通透,字字真切。
可世间之事,从来祸福相依、利弊相生。
她越是极致收敛、极致安分、极致无错、极致沉敛,周玄凌心底的忌惮与提防,便越是深重刺骨。
往日后宫有慕容世兰骄横跋扈、气焰滔天,尚且能分摊帝王目光,冲淡长乐贵妃与生俱来的滔天威势。
如今慕容世兰一朝折权、气焰大损,后宫之中,再无一人能制衡、分摊贵妃的尊荣与底蕴。
帝王眼中,六宫唯一真正威胁、真正需要制衡的存在,只剩长乐殿江厌辞母子与整个江氏一族。
是以,周玄凌愈发肆无忌惮地抬举甄嬛、加厚棠梨宫恩宠,日日珍宝流水赏赐、时时温情眷顾,用甄嬛这枚无根无凭、全然无害的棋子,死死平衡住高居六宫顶端、家世滔天、子嗣强盛的贵妃。
长乐殿愈静,棠梨宫愈盛;
江氏愈敛,帝王制衡愈狠。
无声的较量,无硝烟的博弈,自此深深扎根在乾元十二年的深秋深宫之中,为来日那场无端天降、无人能避的惊天祸事,埋下了最冰冷、最残酷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