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汤泉承宠、晋封莞嫔移居棠梨宫后,六宫新盛旧衰,格局悄然翻覆。
偌大深宫人情凉薄,众妃嫔皆趋炎附势,见棠梨宫圣宠滔天,便络绎不绝登门奉承,唯独沈眉庄始终初心不改。二人自选秀初遇便惺惺相惜,品性相投、心意相通,是这金碧牢笼里唯一彼此真心相待、不掺利害算计的姐妹。
沈眉庄出身书香世家,自幼受正统闺训教养,端庄雍容,沉静自持,一言一行皆有世家主母的气度,进退规整、处事公允、条理分明,全无半分新人的骄矜浮躁。周玄凌初时对她极为赏识,偏爱她的稳重端方,更看重她无外戚干政之忧、心性纯良安分。
后宫琐事繁杂,皇后一人打理终究劳顿,皇上便特意下旨,命沈眉庄随皇后学习协理六宫庶务,经手宫人调配、各宫份例、日用开销、节令排布等细碎事务,意在悉心培养,待她历练成熟,便可为后宫分担重任。
这份恩宠看似只是寻常历练,落在旁人眼中,却是极大的殊荣与信重。
要知六宫权柄,多年来大半把持在皇后与慕容世兰手中。慕容世兰依仗慕容一族镇守边关、手握重兵的赫赫权势,独占圣宠数年,骄矜跋扈惯了,素来视后宫权柄为翊坤宫私物,容不得任何人分薄半分荣光。
往日低位妃嫔俯首帖耳、不敢僭越,便是端妃、敬妃这般老牌嫔御,也常年避其锋芒、不敢争锋。
可如今,家世平平、无强权外戚支撑、根基浅薄的新晋贵人沈眉庄,竟一跃得以触碰协理六宫的实权,俨然有后来居上、分夺翊坤宫声势之势。
这一桩事,彻底刺痛了慕容世兰的逆鳞。
翊坤宫内,沉香袅袅,却压不住满殿戾气。
慕容世兰捏着御赐的赤金绢帕,指节泛白,眉眼间尽是阴鸷妒火。她半生盛宠,凭家世兵权压尽六宫,何曾受过这般憋屈?一个毫无依仗的新人,凭几分端庄温顺,便得帝王特许执掌宫务,分明是皇上厌弃她、抬举新人的信号!
“不过一介寻常书香女,也配触碰六宫权柄?”
她冷声嗤笑,满胸愤懑无处宣泄,抬手便扫落案上成套官窑青瓷茶盏。
叮当碎裂之声刺耳惊心,细碎瓷片散落满地。
颂芝吓得连忙跪地收拾,大气不敢出,只敢柔声劝慰:“娘娘息怒,不过是皇上一时新鲜,让沈贵人历练琐事罢了,算不得什么实权,万万不值得娘娘动气伤身。”
“新鲜?”慕容世兰转头瞪她,眼底妒火灼灼,“今日能让她协理宫务,明日便能让她分宠分权!本宫多年坐镇翊坤宫,岂容一个新人爬到头顶作威作福?”
自此后,翊坤宫日日怨气沉沉。慕容世兰看沈眉庄愈发不顺眼,眼底杀机与敌意日渐堆叠,只待一个无人察觉的时机,好好惩戒一番,叫这新晋得势的新人看清,深宫之中,家世与兵权,才是真正的立身根本。
时序入夏,御花园荷风十里,碧叶连天,红白荷花亭亭绽放,最是消暑赏景的好去处。
后宫妃嫔照例游园散心,各随宫人,三三两两,笑语盈盈。
荷塘西侧的僻静水榭,少有人往来,林木掩映,幽静偏僻。慕容世兰早已提前授意贴身心腹宫女,埋伏在此处伺机寻衅。
不多时,沈眉庄携贴身侍女途经水榭,欲凭栏赏荷纳凉。
尚未站稳,埋伏已久的翊坤宫宫人便骤然上前,故意借行路冲撞为由,与沈眉庄身边侍女争执拉扯。口角愈演愈烈,混乱纠缠之间,几名宫人假意失手,齐齐发力,狠狠将毫无防备的沈眉庄往前一推。
脚下是湿滑的青石栏杆,身侧是幽深荷塘。
沈眉庄本就不通水性,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直直坠入深水之中。
盛夏荷塘看似温柔,水下却是暗藏凶险。
层层水藻盘根错节,死死缠绕她的裙摆四肢,湿重的绸缎拖拽着她不断下沉,水底淤泥滑腻松软,根本无从借力。
冰冷的湖水瞬间浸透四肢,窒息的恐惧席卷全身,沈眉庄在水中拼命挣扎,口鼻呛入无数泥水,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就此殒命。
随行宫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呼救,拼尽全力将她从深水之中拖拽上岸。
彼时的沈眉庄,浑身湿透,鬓发淋漓,面色青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浑身冷得瑟瑟发抖。回宫之后便高热骤起,寒热交替,缠绵卧榻数日不退,汤药不断,险些丢了性命。
荷塘落水一事,不出半日便传遍六宫,直达养心殿。
周玄凌听完内侍回禀,心中通透如镜。
他太了解慕容世兰的性情,骄横霸道、睚眦必报,此次绝非意外失足,分明是蓄意寻衅、刻意加害。
可帝王权衡,从来无关善恶对错,只论利弊安危。
彼时慕容一族镇守北疆,兵权在手,边关未定,军情要紧,周玄凌万万不敢因后宫妃嫔争斗,苛责过重、激怒慕容世家,恐引边关动荡、朝野生乱。
无奈之下,他只能按下满心了然,仅传口谕淡淡训斥慕容世兰几句“行事鲁莽、不知收敛”,不痛不痒,毫无惩戒实质,便将这场蓄意谋害、险些致死的宫闱祸事,草草揭过。
圣心偏私、权衡凉薄,尽数落于六宫眼底。
经此一事,沈眉庄卧榻养病数日,心底的热忱与对帝王的赤诚信赖,彻底凉透。
她终于看清,自己所得的恩宠与信赖,脆弱得不堪一击。
无强权家世撑腰,无外戚势力庇护,哪怕品行端良、处事恭谨、深得帝心,一旦冲撞世家宠妃,帝王便会毫不犹豫舍弃弱小,保全大局、安抚权臣。
深宫冷暖,从来如此现实残酷。
她病愈之后,性情沉静许多,往日眼底的明媚鲜活尽数褪去,多了几分郁郁寒凉,对帝王恩宠、宫中风华,再无半分憧憬热忱。
六宫众人更是人人心照不宣,看透了这深宫生存的铁律:
恩宠是虚,家世是实;温顺无用,强权立足。帝王偏爱制衡,从来不会为无依之人,得罪有势之人。
自此,六宫暗流彻底汹涌翻涌,各方势力悄然划分、暗自博弈。
景仁宫内,皇后朱宜修端坐窗下,听着手下嬷嬷回禀荷塘一事,唇角噙着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是无波的冷寂。
她素来擅长坐山观虎斗。
慕容世兰跋扈记恨,已然将甄嬛、沈眉庄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新晋莞嫔盛宠正浓,锋芒初露,必然不甘受制。新旧宠妃互相敌视、彼此倾轧,恰恰最合她心意。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她身居后位,只需静静观望,便可坐收渔利,稳固中宫权柄。
翊坤宫内,慕容世兰经此一事,虽未受罚,却心中愈发怨怼。
她深知皇上心中已然知晓真相,只是碍于家世迁就于她,这份迁就并非偏爱,而是制衡。她将所有郁结与不甘,尽数转嫁到甄嬛身上。
在她看来,若不是甄嬛凭空出世、分走圣宠、带累沈眉庄得权,自己断然不会落得被皇上隐晦训斥的地步。
自此,她对棠梨宫的敌意日深,时时紧盯甄嬛行止,处处伺机刁难,只待时机成熟,便一举摧毁这刺眼的新晋盛宠。
低位嫔妃们更是看人下菜碟,愈发扎堆往棠梨宫奔走送礼、殷勤讨好,唯恐跟不上圣宠大势,落得被排挤冷落的下场。
整座六宫喧嚣躁动、人心惶惶,唯有长乐殿一方天地,始终清净安稳,不染半分纷争烟火。
当朝贵妃江厌辞,位份仅次于皇后,协理六宫名位在身,家世冠绝朝野,诞育三位龙裔,尊荣滔天,却自始至终,置身所有风波之外。
她日日居于长乐殿,闭门教养三位皇子。双胎皇子予珩、予玦日日勤修课业、习文练射,进退有度;幼子软糯乖巧,承欢膝下。
贵妃除却晨昏定省、六宫例会,几乎从不踏出长乐殿,更不参与任何妃嫔结党、私下攀附、争宠算计。
逢六宫齐聚景仁宫请安,众妃分列两侧,或谄媚奉承、或暗自交锋、或窥伺帝后神色,唯独江厌辞端坐皇后身侧首位,贵妃威仪端凝天成。
她对盛宠滔天的甄嬛,礼貌有度、疏离自持,不远不近、不亲不疏,从无苛责刁难,亦无刻意示好;
对跋扈嚣张的慕容世兰,守礼相待、不结怨、不畏惧;
对皇后不咸不淡、恪守宫规,言行举止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般极致的周全、极致的安分、极致的无懈可击,落在旁人眼中是贵妃端雅自持、心胸开阔。
可落在周玄凌眼中,却是另一番深重忌惮。
他见过太多后宫妃嫔,或妒、或怨、或贪宠、或躁动、或骄矜、或浅薄,皆有迹可循、有瑕可抓。
唯独贵妃江厌辞,身居至尊之位、手握滔天资本,却无半分争权争宠之心,喜怒不形于色,得失不扰于心性,常年沉静蛰伏、完美自持。
太过完美,便是最深的城府;
太过无争,便是最久的隐忍。
帝王深知,这样的女子,不求一时浮华,不贪眼前恩宠,所谋必然更远、更深。
加之她身后江氏权倾朝野,五位弟弟根深叶茂,三位皇子日渐长成,年岁愈大、天资愈显。
越是安分,越是可怕;
越是无错,越是难控。
周玄凌望着那抹端雅沉静的贵妃身影,心底的提防与忌惮,层层叠叠,愈发深重。
打压之意,早已在心底悄然扎根,只待来日一场风波,便可顺势而起,折其尊荣、制衡江氏。
六宫风雨欲来,繁花之下尽是深渊。
人人皆在局中浮沉,唯有长乐贵妃,静立棋局顶端,冷眼观尽深宫人心冷暖、利来利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