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御驾几乎日日落脚棠梨宫。周玄凌卸下朝堂权衡重压,只与甄嬛品词抚琴、闲话风月。甄嬛家世清寒,无外戚掣肘,性情柔软纯粹,于帝王而言是难得的舒心去处。这份明目张胆的偏爱,一半是心动,一半是精心筹谋的制衡之术。
六宫上下艳羡攀附,翊坤宫慕容世兰暗自衔恨,景仁宫皇后不动声色冷眼旁观,唯有西侧长乐殿常年寂静,未曾遣半分宫人前去棠梨宫凑趣。
长乐殿主人江厌辞,封号懿,当朝贵妃,是后宫位份仅次于皇后的第一人。
她入宫之初便越级册封,一路稳升至贵妃之尊,尊荣冠绝众妃,根基无人可比。家世更是大周独一份的鼎盛:其父镇国大国公手握京畿全部营卫兵权,世代功勋满朝;生母为先帝嫡长公主,皇室正统血脉,就连太后见了她,都要留三分皇室情面。身下五位亲弟各领要职,或戍守边关掌兵、或入翰林院掌文衡、或坐镇御史台纠察百官、或主事六部钱粮、或参预中枢机务,文武双线扎根朝野,江氏一门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最令帝王寝食难安的,是赵贵妃诞下的三位正统皇子。
乾元二年,她诞下一对双生皇子,大皇子予珩、二皇子予玦。二人自幼入御书房,诗书策论、骑射弓马样样冠绝宗室同龄子弟,太傅屡次在御前盛赞二子天资卓绝,日后必成栋梁。乾元六年,赵贵妃再诞幼子予瑾,如今六岁,性子软糯黏人,晨昏不离长乐殿,日日依偎在江厌辞身侧。
一贵妃育三龙,两位年长皇子日渐长成,母族手握军政大权,这般分量,压得周玄凌心底忌惮日日堆叠。
他给足江厌辞贵妃的体面规制,允她名义上协理六宫,赏赐器物、宫苑规格仅次于皇后,却独独吝惜半分真心恩宠。六宫实权拆分给皇后与慕容世兰执掌,赵贵妃手中并无调度人事、处置宫人的实权,看似身居高位,实则被帝王刻意架空,困在华丽冰冷的长乐殿中。
捧起家世单薄、无子嗣傍身的莞嫔甄嬛,便是周玄凌打压贵妃母子与江氏一族最直接的手段。用一场热烈鲜活的盛宠,冲淡赵贵妃与生俱来的滔天威势,叫朝堂百官看清帝王心意,不敢过度攀附国公府。
此刻长乐殿内,日光透过雕花窗纱铺了满地,书卷笔墨整齐摆放在梨花木长案上。
八岁的予珩、予玦刚从御书房归来,一身素色皇子常服,恭恭敬敬立在案前回话。四岁的景安抱着江厌辞的衣袖,小脑袋靠在她膝头,指尖捻着一支白玉笔杆玩耍。
“母妃,今日父皇听完我们二人的策论,只淡淡颔首,半句夸奖也无。”二皇子予玦心性直白,难免有几分失落。
江厌辞抬手,细细抚平二子微乱的发带,神色平和无波,听不出半分委屈:“你兄弟二人读书习射,为的是修身立身,并非只为求得帝王一句夸赞。父皇心中自有权衡,不必介怀。”
长子予珩心思通透,轻声道:“如今六宫上下全都围着莞嫔娘娘的棠梨宫打转,人人都说她独得圣心,风光无人能及。朝臣私下也议论,父皇抬举莞嫔,是为制衡江家。”
江厌辞垂眸看向膝头懵懂的幼子,语气清淡如云:“繁花盛放之时,人人争相仰望,可花无百日红,盛宠从来都是最靠不住的东西。我们母子守好本分,静心读书修身,不攀附、不嫉妒、不掺和六宫纷争,便是保全自身、保全江家最好的法子。”
她历经千般沧桑,早已看透帝王凉薄、朝堂棋局,凡尘后宫的一时荣宠,于她而言不过镜花水月。
殿内掌事姑姑立在一旁,忍不住低声劝慰:“贵妃娘娘,您位份冠绝六宫,又育有三位皇子,论家世资历,哪里是新晋莞嫔能比的。皇上这般刻意冷落长乐殿,反倒助长旁人气焰,实在不公。”
“公与不公,从来不由后宫妇人评判。”江厌辞轻轻合上手中书卷,“皇上忌惮江家势大,忌惮三位皇子渐渐长成,故而刻意抬举旁人制衡,此乃帝王权术,我心知肚明,争亦无用。安分守己,方能避祸。”
话虽如此,她越是这般淡然自持、挑不出半分过错,周玄凌心底的戒备便越发深重。在帝王眼中,无欲望、无错处、家世雄厚、子嗣出众的赵贵妃,远比性情外露、喜怒写在脸上的慕容世兰更加难对付。如今寻不到一丝半分打压她的由头,只能暂且隐忍观望,只待日后一场风波,便可顺势折损她的贵妃尊荣,敲打整个江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