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十四年,初春。
寒意迟迟未褪,地气湿冷郁结,深宫楼宇层层密闭,通风不畅,一冬积攒的浊闷之气无从疏散。入春未久,宫中骤然起了时疫。
疫源最先起于宫人杂居的偏舍,起初不过两三名小宫女小太监发热咳嗽、精神萎靡,太医院只当是春日风寒,并未放在心上。谁料不过短短三五日,病情飞速蔓延,高热、咳喘、胸闷、呕恶之症接连暴发,传染极快,寻常汤药全然压不住病势。
一时间东西六宫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宫里紧急下了禁令:各宫紧闭宫门,非传召不得往来,宫人不许随意穿梭御园,吃食器物严格分用,染病者即刻移送外殿隔离医治。整座繁华深宫,骤然变得门禁森严、烟火萧瑟,处处弥漫药气与惶恐之意。
这场突如其来的时疫,将本就暗流汹涌的后宫,彻底卷入风波之中。
沈眉庄自前年荷塘落水失宠之后,素来恬淡度日,不争不妒、安分守拙,日日居于宫中读书静养,极少掺和六宫是非纷争。她性情沉静温和,待人宽厚,对待宫人从不苛责,平日里平安顺遂,无人料到此番竟会不幸染上时疫。
初春风寒最是缠人,眉庄初时只是微微发热,只道是春日偶感不适,未曾放在心上。哪知入夜之后高热骤起,浑身滚烫、昏沉谵语、咳喘不止,一夜之间病势凶险至极。
太医院众人轮番诊视,皆言疫毒入体、侵入肺腑,病势垂危,稍有不慎便是性命之忧。
消息传开,宫中无不为之唏嘘。
沈眉庄素来端正平和、从无过错,与世无争,却偏偏遭此无妄灾病,卧床不起,汤药无大起色,日日在高热昏沉中辗转挣扎,几度气若游丝,险些熬不过去。
甄嬛得知消息,忧心忡忡,日日遣人送药探望,时常亲至床前看护。见昔日端庄明媚的姐妹缠绵病榻、面色枯白、羸弱不堪,心中酸楚难言。
幸而温实初悉心诊治,日夜守在殿中调方施药,反复斟酌药性、加减汤药,以清瘟固本之法层层调理,方才勉强压住凶险病势,将沈眉庄从鬼门关口硬生生救回。
待眉庄渐渐退去高热、神智清明、脱离险境之后,众人复盘追查疫毒传播踪迹,才骇然发觉,这场看似天灾的时疫之中,藏着人为作祟的痕迹。
当年依附翊坤宫、曾帮慕容世兰暗中构陷妃嫔的两名旧太医,记恨沈眉庄早前协理宫务时秉公处置、削减其宫中私利,便趁着春日疫势混乱之际,暗中动了手脚,故意以弱效汤药拖延诊治、暗助疫毒蔓延,存心要借时疫之机除掉沈眉庄。
真相大白,朝野哗然。
周玄凌知晓前因后果,心中愧疚难言。想起沈眉庄最初得宠时端庄得体、勤勉慎妥,是自己因猜忌渐渐疏远冷落,致使她无势无靠,屡遭欺凌险境。
心有愧意之下,皇上待沈眉庄稍稍回暖,赏赐药石、锦缎、珍稀补品无数,令其安心静养。
同时为平衡后宫势力、填补权柄空缺,皇上特意晋冯若昭为敬妃,协理部分宫务,分佐皇后打理六宫琐事,以此制衡翊坤宫与各方势力,避免一家独大。
经此一场死劫,沈眉庄彻底看透深宫冷暖、人心险恶。
她从鬼门关走回一遭,对帝王恩宠、荣华浮名,再无半分念想。往日心底残存的期盼、热忱、柔软尽数凉透,只余沉静淡漠,此后一心自保、安然度日,再不争宠、再不攀附、再不寄望圣心。
深宫一场疫病,救活了她的性命,却彻底冷了她的心。
而在这场人人惶恐、满目疮痍的宫疫之中,有人惊惧避祸,有人寒心看淡,亦有人暗自滋生毒念、步步藏奸。
安陵容便是在此风波之中,彻底沉淀了阴私算计。
她亲眼目睹沈眉庄无错受难、险些殒命,深知深宫从无公道善恶,唯有强弱输赢。眉庄性情良善、与世无争,尚且难逃无妄之灾,何况她身世卑微、无依无靠?
越是看得透彻,心中越是寒凉,野心与阴毒便越是滋长。
她表面依旧温顺谦卑、柔弱可人,日日探望病中的眉庄,时时陪伴甄嬛身侧,柔声宽慰、细致体贴,一副姐妹情深、纯良无害的模样。
无人知晓,她私下早已彻底归附皇后,暗中听从皇后提点,学尽深宫藏锋示弱、借势伤人、不动声色的阴私手段。
六宫风波沉沉,疫气渐散,可人心之毒,早已深入骨髓。
整座后宫,唯有长乐殿依旧安稳静好,不染外间半分风雨。
赵贵妃江厌辞身居六宫次位,端雅自持,安分守礼。自时疫初起,她便第一时间严锁长乐殿宫门,约束宫人严谨消杀、日日熏香净室、断绝外间往来,不许三位皇子踏出殿门半步。
江厌辞一心守着三子安稳,教养课业、打理殿务,井然有序。
对于外间时疫凶险、妃嫔纷争、人心诡谲,她皆看在眼里,却从不掺和、不评议、不干预。
宫中风波起落、人心善恶翻覆,于她而言,皆是深宫寻常浮沉。
她只守好自身本分,护好膝下三子,不争不妒、不议是非、不涉权谋,静静看着六宫风起云涌、善恶轮回。
繁花之下尽是暗流,安宁之下尽是杀机。
春日疫气渐渐消散,深宫看似重归平和,可真正倾覆六宫、改写所有人命运的惊涛骇浪,已然在无声无息之间,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