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泉行宫的恩宠如同一场烈火,烧遍了大周紫禁城的每一条宫道。
选秀入宫蛰伏半载的甄嬛,终得周玄凌垂怜,汤泉宫独宠一宿,第二日一道明黄圣旨传至棠梨宫,破格晋封莞嫔。一时间六宫目光齐齐投向棠梨宫,艳羡者有之,嫉妒者有之,各怀心思的揣测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住整座后宫。
人人都在议论新晋莞嫔的盛宠,唯有承乾宫,依旧是一派沉静温雅,半点不受外界喧嚣惊扰。
承乾宫主人江厌辞,乃是大周后宫无人能轻易撼动的懿贵妃。
旁人只知她位份尊崇,却少有人完整理清她一身荣光背后盘根错节的滔天权势。其父是大周手握重兵的异姓王爷,朝堂兵权半数系于王府;生母更是当今圣上周玄凌的亲姑母——疏央长公主,论皇室血脉,连太后都要礼让三分。早在五岁那年,先帝便亲下旨意,封她为华阳郡主,赏赐无数宅邸良田,自小便是金尊玉贵养在皇家跟前。
她身下整整五位亲弟弟,无一人庸碌,个个文武双全,或镇守边关屡立战功,或入朝拜相执掌六部,江家一门子弟,文武双线扎根朝野,势力盘根错节,放眼大周无第二家能及。
乾元三年,彼时她方才十二岁,周玄凌亦不过十三,先帝一道赐婚旨意,将华阳郡主接入宫中,初封赵妃,独居规制仅次于中宫的承乾宫。二人年岁尚幼,与其说是帝妃,倒更似自幼一同长大的姑表兄妹,只是从始至终,周玄凌眼底对她从无男女情爱,唯有一层挥之不去的深重忌惮。
江家权柄实在太过惊人,异姓王爷手握京畿兵权,长公主为母,五个弟弟分掌军政,再加上她入宫伴驾,若再诞下皇子,江家外戚势力足以压过皇权,这是周玄凌心底日夜悬着的一块巨石。
可偏偏她受孕极早,乾元四年便一举诞下双生皇子,皇二子周予珩、皇三子周予玦,龙裔双降乃是大周吉兆,周玄凌迫于宗室与朝野压力,只得晋她为从一品明懿夫人,礼遇再升一等。
不过一年,乾元五年,她再度有孕,顺利产下皇六子周予瑾,连育三位皇子,子嗣兴旺无可比拟,周玄凌无可奈何,只能将她抬为贵妃,赐号懿,宫中尊称懿贵妃,协理六宫,手中握着大半后宫庶务权柄。
纵然身居贵妃之尊,育有三位皇子,承乾宫规制奢华远超六宫诸人,可周玄凌待她永远是客套疏离,极少踏足承乾宫,平日里赏赐虽从不短缺,却全是按规制发放的体面物件,从无半分随心赠予的柔情。他宁愿将所有新鲜温存尽数给家世单薄、毫无外戚威胁的女子,如今甄嬛的骤然盛宠,便是他制衡江厌辞最直白的手段。
此刻承乾宫暖阁之内,檀香袅袅漫过雕花窗棂,江厌辞一身月白绣玉兰花的贵妃常服,斜倚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中白玉棋子,耳边立着跟随她多年的掌事大宫女锦书,低声回禀着宫外传入的消息。
“娘娘,方才养心殿内侍传了消息,汤泉行宫的赏赐流水一般送入棠梨宫,皇上今日当着满宫内侍的面,亲口封甄氏为莞嫔,往后碎玉轩一应份例,皆按嫔位规制拨付,比当年容嫔初得宠时还要丰厚数倍。”
锦书说话时小心翼翼,偷偷抬眼打量自家娘娘的神色,生怕懿贵妃心中生出妒意。毕竟这些年来,皇上但凡抬举低位无根基的妃嫔,都是为了分承乾宫的风头,明眼人都看得通透。
江厌辞指尖一顿,落下一枚白子,棋盘上黑白交错,一如这深宫纠缠不清的权欲纷争。她抬眸望向窗外庭院里簌簌飘落的晚樱,眼底一片淡漠,无半分艳羡,亦无半分恼恨,只淡淡出声:“知晓了。”
她的心底藏着一整个异世的血海过往,旁人看不懂她这份置身事外的清冷从何而来。
她本是云梦江氏江厌辞,世人称揽星尊,能文善武,仙门每一场大战她都一马当先,与聂怀桑结为道侣,膝下一双儿女承欢,最后却为护住阿姐江厌离,在不夜天城以身挡刀,魂魄带着万千执念坠入凡尘轮回历劫。天道竟特意为她安排这般出身——王爷之女、长公主亲女、五位栋梁弟弟、年少入宫、连生三位皇子、身居贵妃高位,给她极致的尊荣与依仗,便是为了打磨她,让她体会帝王猜忌、无妄罪责的凡尘情劫。
这一世,偌大皇宫,没有聂怀桑,没有云梦的姐弟,没有她的一双孩儿,只剩她孤身一人,困在这满是算计的牢笼里,看着周玄凌为制衡江家,一味捧高甄嬛,用其他女子的温柔,冲淡她与生俱来的滔天权势。
锦书见她神色平淡,稍稍松了口气,又低声补充:“现下六宫都在议论莞嫔,华妃娘娘那边已经动了肝火,方才翊坤宫遣人去棠梨宫旁敲侧击,瞧着是容不下这位新晋宠嫔了。皇后娘娘倒是一派温和,遣人送了不少绸缎首饰过去,只是内里心思,谁也说不准。”
江厌辞轻轻合上手中棋盒,唇角浮起一丝浅淡微凉的笑意:“华妃性子骄躁,年家兵权在握,皇上尚且处处忍让,如今莞嫔独得圣宠,她心中不平是自然的。皇后素来爱做这宽和贤后的模样,不必放在心上。”
锦书蹙起眉头:“可娘娘您协理六宫,后宫各处风波都要归到您的管辖之内,华妃若是当真对莞嫔下手,到最后难做的反而是您。”
这话恰好戳中日后那场席卷后宫的祸事伏笔,江厌辞垂眸望着自己衣袖上细腻的玉兰绣纹,心口隐隐泛起一丝预知般的钝痛。